凌晨一点二十七分,林枫从梦中惊醒。
不是突然的惊醒,而是那种缓慢的、意识从深水底部一点点浮上来的过程。他先是感觉到心跳,怦,怦,怦,在胸腔里撞得发疼。然后感觉到冷汗,黏腻地贴在背脊上,把睡衣和皮肤粘在一起。最后才是记忆——梦的碎片。
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,只有颜色和声音。大片的、令人窒息的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尖锐的、持续不断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刮擦玻璃。还有气味,潮湿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土腥气,像刚挖开的坟墓。
林枫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庭院路灯的惨白微光。雨停了,但屋檐还在滴水,嗒,嗒,嗒,规律得让人心慌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木地板冰凉,凉意顺着脚底窜上来,让他清醒了些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
庭院笼罩在湿漉漉的夜色里。雨后的空气清澈得过分,月光从云层裂缝中漏下来,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洒下一层薄薄的、银灰色的光晕。那光晕不温暖,反而显得清冷,像一层霜。
林枫看着那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从衣架上抓起一件薄外套披上,轻轻打开房门。
走廊里更暗。只有尽头楼梯口有一盏小夜灯,散发着微弱的、昏黄的光。整栋老宅安静得可怕,连惯常的木质结构热胀冷缩的吱呀声都没有,仿佛这栋房子也在沉睡——或者装睡。
他沿着楼梯向下走。脚步放得很轻,几乎不发出声音。这是他从小练就的本领:在这个家里,学会安静地移动有时是种生存技能。
穿过一楼大厅时,他瞥见父亲的遗像还挂在墙上。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正好打在相框玻璃上,反光让照片里的人脸变得模糊不清,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,和那双透过镜片凝视虚空的眼睛。
林枫加快脚步,推开通往后院的门。
室外空气清凉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。庭院比从楼上看起来更大,也更空旷。假山、鱼池、石凳、回廊,所有这些在白日里熟悉的景物,在月光下都变得陌生,拉出长长短短、奇形怪状的影子。
他走到鱼池边,看着水面。月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色的光斑,随着水波微微晃动。几条锦鲤在池底缓慢游动,深色的影子在鹅卵石上滑过,无声无息。
“你也睡不着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林枫猛地转身。
林峯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手里夹着一支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。他穿着和林枫相似的外套,头发有些乱,像是用手胡乱抓过。
“三哥……”林枫松了口气,随即又紧张起来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在这儿?”林峯从阴影里走出来,月光照亮他的脸。他看起来比晚餐时更疲惫,眼下有深重的阴影,但眼神依然锐利,“跟你一样,屋子里待不住。”
他走到林枫身边,也看着鱼池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和屋檐持续不断的滴水声。
“做噩梦了?”林峯忽然问。
林枫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梦见什么?”
“……记不清了。”林枫撒谎。其实他记得,那些颜色、声音、气味,都太清晰了,清晰得让他害怕。
林峯没追问。他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。烟雾在月光下散开,变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,然后消失。“我小时候也经常做噩梦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,“每次爸训完我,那天晚上准做噩梦。”
林枫转头看他。月光下,林峯的侧脸线条分明,下颌紧绷着,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。
“梦见什么?”这次轮到林枫问。
林峯沉默了很久。烟在他指间燃烧,灰白色的烟灰越来越长,终于承受不住重量,断裂,掉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“梦见被困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房间没有门,也没有窗,只有四面墙。墙上写满了字,全是家规——‘不许这样’‘必须那样’‘林家的孩子应该如何如何’。那些字会动,会爬,会从墙上掉下来,变成绳子,把我捆住。”
他顿了顿,又吸了一口烟。“我越挣扎,绳子捆得越紧。最后喘不过气,就醒了。”
林枫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边缘。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。
“后来我就不做梦了。”林峯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、近乎嘲弄的笑意,“不是不做,是学会了在梦里也不挣扎。绳子捆就捆吧,反正醒着的时候也被捆着,没什么区别。”
“三哥……”林枫想说什么,却不知道能说什么。
林峯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。“你怕他吗?”他忽然问。
林枫知道“他”指的是谁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“……嗯。”
“怕到什么程度?”
这个问题太直接,太锋利,像一把刀,剖开林枫一直试图掩饰的东西。他感到喉咙发紧,呼吸变得困难。
“怕到……”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怕到听见他的脚步声,就想躲起来。怕到他看我一眼,手就会抖。怕到……怕到有时候希望自己不存在,这样就不会让他失望,也不会……”
也不会被惩罚。
最后几个字他没说出来,但林峯听懂了。
林峯把烟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火星在青石板上迸溅出几点微弱的红光,然后彻底熄灭。“知道吗,”他说,“爸以前说过一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。他说,‘恐惧是最有效的规矩’。”
林枫抬起头。
“我当时不明白。”林峯说,“我以为规矩就是规矩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后来我才懂,他说的是真的。当你对违反规矩的后果感到恐惧时,你就不需要别人时时刻刻盯着你了——你会自己盯着自己。”
他伸出手,按在林枫肩上。那只手很重,很有力,压得林枫肩膀一沉。
“别变成那样。”林峯说,声音很认真,认真得让林枫心里一颤,“别让恐惧变成你脑子里的另一把尺子,每天量自己,看自己够不够直,够不够正,够不够‘像林家的孩子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枫声音发颤,“如果不那样,大哥他……”
“他会生气,会训你,会拿出那把该死的尺子。”林峯打断他,“但至少你的心还是你自己的。至少你在心里知道,你不是错的,你只是……你只是没按他的方式活。”
林枫看着他,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水光。
林峯忽然笑了,笑得很淡,很苦。“我说这些,你大概听不进去。你太乖了,乖了十九年,早就习惯了按别人的尺子活。”他收回手,插回口袋,“但枫儿,记住一件事:你可以听话,可以守规矩,但别把自己变成规矩的一部分。别变成……爸那样的人。”
别变成规矩本身。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投入林枫心里的深潭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他想起画室里那些扭曲的画,想起速写本上那些挣扎的线条,想起自己写下的那两个字:困局。
“三哥,”他小声问,“你明天……真的会跟大哥硬顶吗?”
林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仰头看着天空,云层正在重新聚拢,月光一点点被吞噬,庭院里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,语气里透出一种少见的迷茫,“有时候我觉得,必须有人站出来说‘不’。哪怕会被打,被训,被关禁闭,也必须有人说。不然这栋房子就真的成了坟墓,我们都会变成躺在里面的活死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但有时候我又觉得……爸刚走,大哥压力也大。也许我 该忍一忍,等一等,给他一点时间……”
这不像林峯会说的话。林枫惊讶地看着他。 在他的记忆里,三哥从来都是锋芒毕露的,像一把出鞘的刀,宁可折断也不肯弯曲。
“人都会变的。”林峯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,扯了扯嘴角,“或者说,人都会累。反抗也是件很累的事,累到有时候你也会想,算了吧,就这样吧,按他们说的做,多轻松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林枫犹豫着,“明天到底……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林峯打断他,又恢复了那种略带刺的语气,“现在想再多也没用。也许睡一觉,我就又变回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峯了。”
他转身准备离开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枫。
“不管明天发生什么,”他说,“保护好自己。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,别硬扛。认个错,低个头,不丢人。活着比较重要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但林枫听懂了。他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林峯最后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有担忧,有关切,还有一种林枫看不懂的、近乎决绝的东西。然后他转身,走进回廊的 阴影里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林枫一个人站在鱼池边。月光已经完全被云层遮住了,庭院陷入更深的黑暗。风大了起来,吹得竹叶哗哗作响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脚底冻得发麻,才转身往回走。
经过回廊时,他忽然瞥见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、红色的光点。很微弱,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,但它在动——缓慢地、平稳地左右转动着。
林枫停下脚步,仔细看去。
那是一个摄像头。安装在回廊的横梁上,镜头正对着庭院中央,包括鱼池,包括他刚才站的位置,也包括林峯抽烟的那个角落。红色的光是红外指示灯,在夜间拍摄时会亮起。
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里有摄像头。或者说,他注意到了,但从未真正“看见”它——它就像这栋老宅里许多其他东西一样,存在,但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一部分。
但现在,在这个深夜里,在这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坦诚对话的时刻,这个红色光点显得格外刺眼。
它一直在看着。
看着他失眠夜游,看着林峯抽烟,看着他们交谈,看着月光下两个不安的灵魂试图互相取暖。
然后记录下来。
林枫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比刚才赤脚踩地板时更冷,更刺骨。他想起林峯的话:“恐惧是最有效的规矩。”
也许父亲说得不对。
也许最有效的规矩不是恐惧本身,而是知道你随时被看着,知道你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,知道你的每一次“越界”都可能成为证据,成为把柄,成为下一次训诫的理由。
那红色光点还在转动,缓慢,平稳,不知疲倦。
林枫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快步走回屋内。关门时,他最后看了一眼庭院——那红色光点依然在那里,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。
他回到房间,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。心跳依然很快,掌心全是冷汗。
窗外,云层彻底合拢,月光完全消失。庭院沉入彻底的黑暗,只有那个红色光点,还在无声地、持续地转动着,记录着这座老宅里发生的一切。
而明天,九点,家庭会议。
林枫闭上眼,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林峯的话:
“别让恐惧变成你脑子里的另一把尺子。”
可是,如果恐惧已经无处不在呢?如果连月光下的片刻喘息,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呢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,那把紫檀木戒尺还躺在书房的盒子里。
而拿着钥匙的人,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