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点十七分,林枫在同一个噩梦中再次惊醒。
这一次的梦更具体。他站在一个空旷的大厅里,四周是高到看不见顶的书架,书架上堆满了厚重的、皮革封面的书。每本书的书脊上都刻着同样的字:“林氏家规”。那些书开始震动,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,轰隆声震耳欲聋。最后一本书倒在他脚边,封皮翻开,里面不是纸页,而是一面镜子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脸——但那张脸正在融化,像蜡像一样一点点扭曲变形。
他猛地坐起来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房间里已经有了朦胧的晨光,灰白色的,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。雨彻底停了,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,云层低垂,像一块浸湿了的灰布。
林枫坐在床上,双手抱住头,深呼吸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这是他去年在学校心理咨询室学到的方法,老师说这能缓解焦虑。但此刻,深呼吸只能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喉咙的干涩和胸腔的紧绷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。他伸手拿过来,屏幕亮起,显示有一条新邮件。发件人是学校教务处,标题是:“2022-2023学年第二学期期末成绩单”。
林枫的手指僵在屏幕上。他盯着那行字,盯着那个刺眼的“成绩单”三个字,仿佛那是某种判决书
他应该点开。他知道自己应该点开,确认那个他早就知道的分数,确认那门需要补考的科目,然后接受现实,面对后果。但他做不到。他的手指像被冻住了,悬在屏幕上方一厘米的地方,颤抖着,就是按不下去。
最后他锁了屏,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。屏幕朝下,好像这样就能让那封邮件消失,让那个分数不存在,让今天——让九点的家庭会议——永远不会到来。
但时间不会停止。六点三十,六点四十,六点五十。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,从灰白变成铅灰,没有太阳,只有一片均匀的、沉闷的光。
林枫终于下床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庭院里湿漉漉的,青石板上的积水映出天空的倒影,一片死寂的灰。昨晚那个摄像头还在回廊横梁上,此刻红色的指示灯已经熄灭,但它黑色的镜头依然对着庭院,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。
他看了它一会儿,然后转身开始洗漱。
七点十分,他下楼吃早餐。餐厅里只有陈老在布置餐桌,碗碟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四少爷早。”陈老微微躬身,“大少爷和夫人已经在书房了。二少爷和三少爷还没下来。”
林枫点点头,在惯常的位置坐下。早餐是清粥小菜,简单但精致。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,却觉得米粒堵在喉咙口,咽不下去。
“四少爷不舒服?”陈老问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林枫强迫自己咽下那口粥,“只是……不太饿。”
陈老没有多问,继续摆放餐具。他的动作永远那么精确,每个碗碟之间的距离都经过测量般一致,筷子的摆放角度完全平行,餐巾折叠的每一道折痕都锋利得像刀刃。
林枫看着他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规矩体现在细节里。一个连餐具都摆不好的人,怎么能管理好更大的事?”
当时他十岁,不明白摆餐具和管理有什么关系。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——这不是关于餐具,是关于控制。关于把混乱的世界整理成有序的、可预测的模式。关于让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,不出错,不偏离,不意外。
就像这栋老宅。就像这个家庭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林霁下来了。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,头发梳理得很整齐,脸上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冷静而专注的表情。他看到林枫,点点头,在对面坐下。
“睡得好吗?”林霁问。
林枫摇摇头。
林霁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拿起桌上的报纸开始看。但林枫注意到,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,视线在版面上停留的时间也更长——他根本不是在读报,只是在假装。
七点二十五分,林峯下来了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,最上面的纽扣依然敞开着,头发没有刻意整理,有几缕不羁地垂在额前。他在林枫身边坐下,伸手拿过粥碗,直接开始喝,没有用勺子。
“三少爷,勺子……”陈老轻声提醒。
“用手抓也能吃。”林峯头也不抬,“饿不死就行。”
陈老不再说话,退到一旁。餐厅里的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。
林峯很快喝完了一碗粥,把碗往桌上一放,发出不轻不重的撞击声。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看着餐厅墙上那幅山水画——或者只是看着那个方向,眼神空茫。
“还有一小时二十五分钟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没人接话。
七点四十分,书房的门开了。林朔和苏瑾一起走出来。林朔今天穿了深黑色的西装,白衬衫,深灰色领带,每一处都熨烫得笔挺,没有一丝褶皱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是那种林枫熟悉的、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冷静。
苏瑾走在他身侧,依然穿着素色的旗袍,但今天换成了月白色,外面罩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。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阴影,但背脊挺得很直,保持着惯有的端庄。
两人在餐桌主位坐下。陈老立刻上前盛粥。
“都到了。”林朔开口,目光扫过桌边的三个弟弟,“吃完早餐,八点半在书房集合。会议九点准时开始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好”一样平常。但林枫感到自己的胃缩紧了。
“会议议程呢?”林峯问。他没有看林朔,而是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。
“到时候会说。”林朔说。
“不能现在说?”林峯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朔,“反正都是要说的,早一小时晚一小时有什么区别?”
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林朔慢慢地放下勺子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让人心焦。擦完后,他把餐巾叠好,放在碗边,然后才看向林峯。
“林峯,”他说,声音平静无波,“这是家庭会议,不是商务谈判。不需要提前发议程。”
“但需要提前立威?”林峯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,“需要让我们提前一小时开始紧张,开始猜,开始害怕?”
“林峯!”苏瑾的声音响起,带着罕见的严厉,“好好说话。”
林峯看了母亲一眼,眼神软了一下,但很快又硬起来。“我是在好好说话。我只是想知道,我们到底要面对什么。是简单的家庭讨论,还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还是审判?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来,砸在寂静的餐厅里,发出沉重的回响。
林朔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如果你把它当成审判,那它就是审判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接,太冷酷,连林霁都抬起头,眉头微微蹙起。
林峯笑了,笑得很短促,很冷。“明白了。”他说,站起来,“那我先去准备我的‘辩护词’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坐下。”林朔说。
两个字,和昨晚一样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林峯停住,但没有转身。
“早餐还没结束。”林朔说,“坐下,吃完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哪条规矩?”林峯回头看他,“家规第几条写着‘必须吃完早餐才能离开餐桌’?第几条写着‘必须提前一小时集合等待审判’?第几条写着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朔的声音依然没有提高,但温度降到了冰点,“林峯,我理解你情绪不好。但今天,在这个家里,规矩就是规矩。不需要每一条都写下来,有些东西是常识,是教养,是一个家庭成员该有的基本体面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“现在,坐下,吃完你的早餐。然后,八点半,到书房。这是最后一次提醒。”
林峯的手握成了拳。林枫看见他手臂的肌肉绷紧,衬衫袖子下的线条清晰可见。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餐桌,肩膀微微颤抖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最终,他还是坐下了。但不是坐回原来的姿势,而是把椅子拉得更远,身体向后靠,双臂交叉在胸前,眼睛盯着天花板,再也不看任何人。
早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继续。
林枫食不知味地把粥喝完,小菜几乎没动。林霁吃得也很慢,每一口都咀嚼很久。苏瑾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。林朔是唯一一个把早餐完整吃完的人,他的动作依然标准,依然从容,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。
八点整,早餐结束。
“八点半。”林朔站起来,又说了一遍,“书房。”
他转身离开,苏瑾跟在他身后。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,脚步声在寂静的宅子里回响。
餐厅里只剩下三兄弟。
林峯第一个站起来,什么也没说,径直朝楼梯走去。他的脚步声又重又快,像在发泄什么。
林枫看向林霁。林霁对他点点头,示意他别担心,然后也站起来。“我先回房拿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林枫一个人坐在餐厅里。陈老和佣人开始收拾餐桌,碗碟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,规律,清脆,像某种倒计时。
他站起来,慢慢地走回自己房间。经过二楼时,他听见林峯房间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——是摇滚乐,鼓点激烈,吉他嘶鸣,音量开得很大,大得几乎能震动墙壁。那是林峯的表达方式:用噪音对抗寂静,用混乱对抗秩序。
林枫继续往上走。经过三楼时,林霁的房门开着一条缝。他瞥见林霁正从那个银色医疗箱里往外拿东西——药膏,敷料,还有一个小巧的电子血压计。林霁注意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,但那笑容很勉强,眼睛里满是忧虑。
林枫点点头,继续往上走。
回到自己房间,他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心跳依然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他想起床头的手机,那封未读的邮件,那个他不敢面对的分数。
他知道自己必须面对。大哥说过,成绩单要在周末前交给他。而今天是家庭会议,是摊牌的时刻,是一切规则重新确立的时刻。如果他现在不说,等大哥自己发现,后果只会更严重。
但他还是不敢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登录邮箱,那封邮件还在收件箱最上面,标题刺眼。他盯着它,手指悬在触控板上,依然按不下去。
窗外的天色更亮了,但云层依然厚重,没有阳光。庭院里起了风,吹得竹叶哗哗作响,那声音从开着的窗户传进来,像是无数人在低语,在催促,在等待。
八点二十分。
林枫深吸一口气,终于点开了那封邮件。
成绩单展开,密密麻麻的科目和分数。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下面,看到那个数字:71。专业课,他最怕的那门,理论课,需要大量记忆和背诵的那门。及格线是60,他过了,但远远低于林家的标准——父亲定的标准是85,大哥只会更高。
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备注:需在开学后两周内参加补考,补考未通过者需重修。”
重修。意味着要多花一学期时间,多交学费,成绩单上会永远留下这个污点。
林枫盯着那行字,眼睛开始发酸。他想起无数个在画室里熬夜复习的晚上,想起那些怎么也记不住的理论,想起考试时大脑一片空白的恐慌。他尽力了,真的尽力了,但还是不够。
永远不够。
八点二十五分。
楼下传来林朔的声音:“所有人,书房集合。”
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遍整栋老宅。接着是开门声,脚步声——林峯的房门开了,音乐声戛然而止。林霁的房门也开了。
林枫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,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。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然后他打开门,走向楼梯。
经过回廊时,他再次瞥见那个摄像头。红色的指示灯又亮起来了,在昏暗的晨光中像一颗微弱的、跳动的心脏。镜头缓缓转动,跟随着他的脚步,记录着他走向书房的每一步。
八点二十八分。
林枫站在书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。他抬起手,准备敲门,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——怦,怦,怦,像一面鼓,敲打着最后的倒计时。
门内,那把紫檀木戒尺还在盒子里
门外,林枫的手停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而时间,正一秒一秒地走向九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