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。

长方形的红木餐桌能坐十二个人，今夜只摆了五副碗筷。林朔坐在主位——那张父亲坐了三十年的高背雕花椅。苏瑾坐在他右侧，林霁挨着母亲，林枫坐在林霁对面，而林峯的座位空着。

陈老带着两名佣人上菜。瓷盘落在桌布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汤勺不会碰到碗沿，就连脚步声都经过地毯的过滤。林家老宅的晚餐向来如此：安静、精确、像一场仪式。

“三少爷还没下来。”陈老为林朔盛汤时低声说。

林朔接过汤碗，没有说话。他用白瓷勺轻轻搅动碗里的清炖鸡汤，目光落在汤面上漂浮的几粒枸杞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每一次搅动都保持着相同的节奏。餐桌上的其他人也都没有说话。林枫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，林霁将餐巾对折再对折，折成一个方正的小块。苏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视线落在餐桌中央那盆文竹上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墙角的落地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。

当分针指向七点零八分时，楼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。不是急促的，也不是慵懒的，而是一种刻意放慢的、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声。林峯走进餐厅。他已经换了衣服——不是西装，而是一件深灰色的棉质衬衫和黑色长裤，头发还有些湿，像是刚洗过澡。他没有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，拉开椅子坐下。椅子腿与地板摩擦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。

陈老立刻上前为他盛汤。林峯抬起手：“我自己来。”

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，陈老已经将汤碗和勺子放在他面前。林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，像是冷笑，又像是自嘲。他拿起勺子，开始喝汤。

晚餐继续在沉默中进行。

第一道菜是清蒸鲈鱼。鱼肉雪白，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丝，淋着恰到好处的蒸鱼豉油。林朔夹了一块鱼腹肉，仔细地剔掉所有细刺，然后放入口中咀嚼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在完成一套规定的程序。林枫学着他的样子，也夹了一块，但筷子不太稳，鱼肉在落入碗中前差点掉在桌上。他慌忙接住，碗底与桌面碰撞出轻微的声响。

林朔抬起眼。

林枫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。他感到大哥的目光像两枚冰针，扎在他的手上。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，就移开了，但林枫的后背已经冒出一层细汗。

“学校的事，”林峯突然开口，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，“怎么安排？”

他问得没头没尾，但餐桌上所有人都明白他在问什么。林峯今年大四，法学院的课程基本结束，正在准备司法考试和实习。父亲去世前，已经为他联系好了本市一家顶级律师事务所的实习岗位。

林朔放下筷子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。这个动作他做了三遍，每一遍都缓慢而彻底。

“明天家庭会议上会详细讨论。”他说。

“详细到什么程度？”林峯没有看他，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米饭，“实习还去不去？什么时候去？住哪里？还是说——”他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朔，“你觉得我现在该‘守孝’，哪儿都不该去？”

“林峯。”苏瑾轻声唤道，语气里带着劝止。

林峯没有理会。“我在问实际问题。”他的声音提高了些，“爸走了，很多事需要重新安排。我不觉得等到明天有什么意义，现在就可以说清楚。”

林朔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西兰花。他咀嚼得很慢，咽下，又喝了一口汤，然后才看向林峯。

“家庭会议。”他重复道，语气没有一丝波动，“明天上午九点。所有事情都会在会上讨论。包括你的实习，包括林枫下学期的选课，包括母亲之后的安排，也包括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，“家里的规矩。”

最后四个字落下时，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。

林峯盯着他，眼睛微微眯起。“规矩。”他重复这个词，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，“什么规矩？爸定的那些？”

“林氏家族的规矩。”林朔说。

“那些规矩里，有没有一条说长子可以独断专行？”林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。

“林峯！”这次是林霁开口。他在桌下轻轻踢了林峯一下，动作很隐蔽，但林枫看见了。林峯没有反应，依然盯着林朔。

林朔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看着林峯，就像在看一份需要审阅的文件，冷静，客观，不带个人情绪。

“明天，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九点。所有人必须到场。”

“如果我不在呢？”林峯问。

这个问题抛出来，连陈老布菜的手都停顿了一瞬。两名佣人低着头，一动不动，像是两尊蜡像。苏瑾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餐巾，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。林霁的眉头微微蹙起。林枫屏住了呼吸。

林朔看着林峯。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：“你会来的。”

不是威胁，不是命令，甚至不是劝说。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，平静得可怕。仿佛他已经看见了明天的场景，看见了林峯坐在那里，就像此刻坐在这里一样。

林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却只是拿起汤碗，一口气把剩下的汤喝完。碗底落在桌面上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“我吃饱了。”他站起来，椅子向后推开发出刺耳的声音，“先回房了。”

“坐下。”林朔说。

两个字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林峯的身体僵在原地。

“晚餐还没结束。”林朔说，“坐下，吃完。”

林峯的手按在椅背上，指节发白。他背对着餐桌，林枫看不见他的表情，只能看见他绷紧的肩膀线条和微微颤抖的手臂。
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

最终，林峯还是坐下了。他没有坐回原来的姿势，而是将椅子拉得离餐桌远了些，身体向后靠，双臂交叉在胸前。他没有再动筷子，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中式宫灯，眼神空茫。

晚餐在一种更加沉重的沉默中继续。

主菜过后是甜点，冰糖炖雪梨。每个人都默默地吃着，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细微声响。林枫吃得很慢，梨肉在口中化开，甜得发腻。他偷偷看了一眼二哥，林霁正小口小口地吃着，眼睛低垂，像是在思考什么。又看了一眼母亲，苏瑾只吃了两勺就放下了，双手重新交叠在膝上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
最后一道茶上来时，林朔再次开口。

“林枫。”

林枫猛地抬起头，心脏狂跳。“是，大哥？”

“下学期要选专业方向了。”林朔说，“艺术系分油画、国画、雕塑、设计。你想选哪个？”
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。林枫张了张嘴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其实想过，很多次，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时想过。但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，包括父亲。父亲生前只说过一次关于他专业的话：“艺术可以学，但不能当饭吃。选个实用的方向。”

“我……还没想好。”他小声说。

“明天之前想好。”林朔说，“家庭会议上要定下来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朔打断他，“林家的孩子，对自己的人生要有规划。”

林枫低下头，盯着碗里剩下的梨汤。汤面映出头顶宫灯模糊的光晕，扭曲，破碎。

“还有，”林朔继续说，“你的成绩单，这周末之前发给我。”

林枫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成绩单。那封邮件还躺在他手机里，那个刺眼的分数，那门需要补考的科目。他感到喉咙发干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听到没有？”林朔问。

“……听到了。”林枫听见自己说。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林朔点点头，似乎满意了。他端起茶杯，吹了吹热气，抿了一小口。他的动作总是这么从容，这么有控制力，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慌乱。

晚餐终于结束了。

林朔第一个站起来。“母亲早点休息。”他对苏瑾说，然后转向陈老，“书房收拾好了吗？”

“收拾好了，大少爷。”陈老躬身，“老爷的东西都按原样摆放，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？”

“老爷书桌上那个戒尺盒，”陈老的声音更低了，“要移出来吗？”

餐桌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
林朔沉默了几秒。“放着。”他说，“我待会儿过去。”

他转身离开餐厅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林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，然后听见书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咔哒一声轻响，是锁舌扣上的声音。

林峯这时才真正站起来。他没有看任何人，径直朝楼梯走去，脚步声又快又重，像是在发泄什么。

“峯儿。”苏瑾叫住他。

林峯在楼梯口停住，但没有回头。

“明天……”苏瑾的声音很轻，“别跟你大哥硬顶。”

林峯的肩膀动了动。他没说话，也没点头，就那么站了几秒，然后继续上楼。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。

餐厅里只剩下苏瑾、林霁和林枫。

“妈，您也累了一天了，去休息吧。”林霁走到苏瑾身边，轻声说，“我送您回房。”

苏瑾点点头，扶着林霁的手臂站起来。她的脚步有些虚浮，林霁稳稳地托着她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回头看了林枫一眼。

“枫儿，”她说，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
“嗯。”林枫应道。

他们离开了。陈老指挥佣人收拾餐桌，碗盘碰撞的声音依然很轻，但在这空旷的餐厅里，每一声都格外清晰。林枫还坐在那里，看着自己面前空了的碗碟。

他想起大哥最后那句话：“书房收拾好了吗？”

父亲的书房。那个他很少被允许进入的房间。深红色的地毯，顶天立地的书架，巨大的红木书桌，还有书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——那把戒尺就放在里面。

现在，大哥进去了。一个人，锁了门。

林枫不知道大哥会在里面做什么。看文件？整理父亲的遗物？还是……只是坐在那张父亲坐过的椅子上，感受权力的重量？

他突然觉得很冷，即使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。他抱住自己的手臂，手指摸到西装粗糙的布料。这套衣服真的很不舒服，但他明天还得穿，后天下葬还得穿，也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他都要穿着这种不合身的衣服，扮演一个合格的儿子。

窗外，夜色已经完全降临。庭院里的灯亮了起来，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雨又开始下了，淅淅沥沥的，像是永远都不会停。

林枫站起来，腿有些麻。他慢慢地走出餐厅，穿过走廊，朝自己的房间走去。经过书房时，他停了一下。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，很亮，是书桌上那盏台灯的光。

里面没有任何声音。

但林枫知道，大哥就在里面。坐在那张书桌后面，面对着满墙的书和文件，面对着父亲留下的整个世界。

而他手中，可能正握着那把紫檀木戒尺。

冰凉的，光滑的，沉甸甸的。

就像明天将要到来的一切。

无声的界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