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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幕初垂

规训之刃:林家兄弟纪事

雨是在清晨开始落的。

林枫站在廊檐下,看着细密的雨丝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染成深黑色。他身上那套崭新的黑色西装不太合身,肩线绷得有些紧,袖口长了一指,粗糙的羊毛衬里摩擦着脖颈后的皮肤。母亲昨晚亲自送来时只说:“穿这个。”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是他自己那套更合体的。他明白——在这个家里,有些规矩从穿戴开始。

“四少爷,该移步正厅了。”老管家陈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平稳得不带任何情绪。他不知何时出现,像一株移动的老树。

林枫点点头,转身时瞥见陈老手中托着一个深紫色的绒布盒。盒子不大,约莫一尺长,三寸宽,表面光滑如镜,映出廊檐下惨淡的天光。他没有问那是什么。他知道。

正厅里已经站满了人。黑色,黑色,还是黑色。空气里弥漫着雨水、泥土和百合花混合的气味,甜腻中带着腐朽。父亲的遗像悬挂在正前方,用的是三年前拍的证件照—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,眼神透过镜片凝视着镜头外,冷静得仿佛在审视一份财务报表。照片下方,乌木棺椁紧闭着,上面摆满了白色花束。

林枫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。大哥林朔站在棺椁左侧最前方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尊用黑色大理石雕成的碑。二哥林霁在他斜后方半步,微微侧身,视线低垂,手里握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白手帕。三哥林峯……林枫花了几秒才在人群边缘找到他。他独自站在一根廊柱旁,没有戴领带,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敞开着,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目光落在庭院里被雨打湿的芭蕉叶上。

“林枫,过来。”母亲苏瑾轻声唤他。她今天穿了一袭墨青色旗袍,外罩黑色羊绒披肩,头发挽成光滑的发髻,脸上没有任何妆容,却依然有种不容侵犯的端庄。林枫走到她身侧站定,感到她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。那只手很凉。

宾客陆续上前行礼。大多是父亲生意场上的人,面孔模糊,说着千篇一律的哀悼词。林枫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议论:“林正渊才五十五吧?太突然了。”“听说是在书房倒下的,心肌梗塞。”“林氏这下……长子才二十八,撑得住吗?”

每一个字都像细针,扎进耳膜。

仪式在上午十点整开始。陈老上前一步,用那种古老家族特有的、抑扬顿挫的腔调宣布:“林氏家族,为先家主林正渊先生,举行告别仪礼——”话音落下,正厅里所有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,只剩下雨敲瓦片的淅沥声。

林朔走上前。他今天第一次完全转过身来面对众人。林枫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下颌线条绷得很紧,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他从陈老手中接过一页纸——那是悼词——展开时,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感谢各位今日前来。”林朔开口,声音平稳,低沉,像深潭的水,“送别我的父亲,林正渊先生。”

接下来十分钟,他念悼词。用词精准,结构工整,从父亲的创业历程到家族理念,从社会责任到家庭担当。没有一句是错的,没有一处卡顿,也没有一丝颤抖。林枫看着他大哥握着纸张的手指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指甲边缘压得失去血色。

这是一场表演。林枫突然清晰地意识到。大哥在表演“完美长子”,在表演“林氏继承人”,在表演“悲痛但不失态”。而这场表演的观众,包括这满厅的宾客,包括站在这里的每一个家人,也包括——林枫的目光移向遗像——照片里那个永远严肃的父亲。

“……父亲的精神将永存于林氏家族的血脉中。”林朔念完最后一句,微微鞠躬。

掌声没有响起。在这种场合,沉默才是得体的回应。但林枫听见几声压抑的抽泣,来自几位年长的女性亲戚。他自己眼眶干涩,挤不出一滴泪。他应该悲伤吗?是的。他确实感到胸腔里压着什么,沉甸甸的,但那不是纯粹的悲伤,更像是……恐惧。对父亲突然消失后留下的巨大空洞的恐惧,对那个空洞即将被什么填满的恐惧。

仪式的下一项是亲属依次上前献花。林朔第一个,他拿起一枝白色菊花,走到棺椁前,弯腰,将花轻轻放在花堆上,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。然后是苏瑾,她的手在触碰到棺木时停顿了一秒,只有一秒,快得几乎无法察觉。林霁紧随其后,他献花时闭了闭眼,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,像是在念什么。

轮到林峯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他。他没有立刻动。站在那里,依然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,看着棺椁,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时间被拉长。林枫感到母亲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。

然后,林峯动了。他没有去拿花,而是直接转身,朝通往后院的侧门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,皮鞋踩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清晰的叩响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
“三少爷。”陈老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让整个正厅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
林峯停在门槛前,没有回头。

“按礼,该您献花了。”陈老说。他没有用“请”,也没有用问句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
林峯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。林枫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,西裤布料因此皱起几道锐利的折痕。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雨声更大了。

终于,林峯缓缓转过身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口深井。他走回来,每一步都比刚才更重。他拿起一枝花——不是菊花,是旁边一束百合里的一枝——走到棺椁前,没有弯腰,只是手一松,花枝落在花堆边缘,滚了一下,停在最外面。

然后他再次转身,这次是真的离开了正厅,消失在侧门外的雨幕里。

正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林枫感到母亲的呼吸停了一瞬。而林朔——林朔的表情没有变,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。他只是平静地说:“继续。”

轮到林枫了。他机械地走上前,拿起花,放下,整个过程像在梦游。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棺木时,他突然想起一件事:父亲书房的抽屉里,有一把紫檀木戒尺。他十二岁那年,因为数学考了七十九分,被叫进书房。父亲没有骂他,只是打开抽屉,取出那把尺子,放在红木书桌上,说:“林家的孩子,不该有这样的分数。”

尺子落在手心的声音,清脆,锐利,带着木质特有的沉闷回响。

那之后,他再也没有考过八十分以下。

献完花,他回到母亲身边。仪式还在继续,僧侣开始诵经,檀香的味道混进来,让空气更加黏稠。林枫的目光飘向侧门,三哥没有回来。他又看向大哥,林朔已经退到一旁,正与一位年长的董事低声交谈,侧脸线条冷硬。

“……企业的事务,暂时由我全权处理。”林朔的声音隐约飘来,“一切照旧。”

一切照旧。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又重如千钧。

林枫突然很想离开这里,逃回自己的画室,把门锁上,戴上耳机,让音乐淹没一切。但他不能。他是林家四子,今天必须站在这里,直到最后一个宾客离开,直到这场名为“葬礼”的仪式彻底落幕。
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,变成细密的雾。庭院里的景物变得模糊,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。林枫想起自己前几天画的那张素描:一个男人站在悬崖边,身后是深渊,面前是迷雾。当时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,现在他突然明白了。

“枫儿。”母亲轻声唤他,“累了的话,可以稍微靠着我。”

他摇摇头。他不累,只是觉得空。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个壳子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站在这里,扮演一个悲伤的儿子。

诵经声停了。陈老再次上前:“礼成——”

宾客们开始移动,低语声重新响起。有人走向林朔,拍他的肩,说些安慰的话。林朔一一应对,得体,克制。林枫看见二哥林霁穿过人群,走向侧门——大概是去找三哥。母亲被几位女眷围住,她们握着她的手,轻声说着什么。

林枫一个人站着。突然之间,他成了这个拥挤空间里唯一静止的点。他看向父亲的遗像,那张永远严肃的脸。父亲最后那晚在书房干什么?批文件?看书?还是……他又想起那把戒尺。

陈老捧着那个深紫色的绒布盒,走到林朔身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林朔点点头,伸手接过盒子。他没有打开,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盒子的表面,一下,两下,动作很轻,却让林枫后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
盒子被递还给了陈老。陈老躬身,退下,消失在通往内宅的走廊深处。

林枫知道那盒子里是什么。

他也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父亲不在了,但规矩还在。那把尺子还在。

而握着尺子的人,已经换成了大哥。

雨彻底停了。一缕惨淡的阳光刺破云层,落在庭院积水的青石板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林枫眯起眼,突然觉得那光像一把刀,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。

正厅里的人渐渐散去。林枫终于可以动了。他迈开步子,想去找二哥或者母亲,却听见大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
“林枫。”

他转过身。林朔已经结束了与宾客的寒暄,正看着他。脸上还是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——一种沉重的、不容置疑的东西。

“明天上午九点,”林朔说,“家庭会议。所有人必须到场。”

他的语气很平静,却让林枫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“是,大哥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
林朔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,越来越像遗像上那个人。

林枫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灵堂,看着满地的白色花瓣,看着那口紧闭的棺椁。他突然很想知道,父亲躺在那里面时,脸上是什么表情。是终于放松了,还是依然皱着眉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那把尺子,很快就会从盒子里取出来。

而这一次,不知道会落在谁的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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