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数学决赛的考场设在市会展中心,巨大的空间里摆放着上千张考桌,空气里弥漫着纸张、油墨和一种近乎凝滞的肃杀。来自全省的顶尖头脑汇聚于此,争夺那张通往更高舞台的门票。
沈清禾找到自己的座位,深吸一口气,将准考证和文具摆好。目光不由自主地,在密集的人头中搜寻。
然后,她看到了他。
陆星野的座位在斜前方几排,隔得不远不近。他依旧是那副样子,戴着耳机,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,与周遭紧绷或兴奋的气氛格格不入。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周测。
开考铃响,试卷下发。
沈清禾摒弃所有杂念,瞬间进入状态。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汇成一片压抑的海洋,时间在高度集中的精神世界里被拉长、压缩。
题目难度果然达到了骇人的级别。常规题型寥寥,大量题目涉及前沿数学思想和极其巧妙的构造。沈清禾调动起集训期间被锤炼到极致的思维,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。
然而,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,她遇到了麻烦。
这是一道极其抽象的代数结构题,描述晦涩,条件隐含极深。她尝试了三种不同的同构映射,都陷入死循环。额头渗出细密的汗,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。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,这道题分值巨大。
一股熟悉的、冰冷的焦虑感爬上脊背。她抬眼,几乎是本能地,看向斜前方那个背影。
陆星野坐得很稳,笔尖移动的速度甚至没有变化。他遇到难题了吗?还是已经解出来了?
就在她目光停留的瞬间,陆星野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极其轻微地,将左手从桌面上放了下去,垂在身侧。然后,他的手指,对着地面,做了一个非常快速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——先是食指曲起,敲了一下大腿外侧,然后中指和无名指并拢,轻轻向上一划。
沈清禾的心跳,骤然停了一拍。
那不是任何约定好的暗号。但在过去两周那些高强度的、无数次思维碰撞的日夜,她见过太多次陆星野思考时的习惯性小动作。曲起食指,通常代表他遇到了一个需要“敲开”的硬核;中指无名指并拢上划,往往意味着他找到了一个“向上突破”的关键转换……
他在用自己的方式,告诉她:这道题有硬核,但突破口可能在结构的上层性质,或许是利用商群或者高阶同态?
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——他在尝试,隔着人群和考规,给她传递信息。
这不是作弊。他没有传递任何具体内容,只是一个思考方向的暗示,模糊到几乎无法被界定。更像是战场上的同伴,在硝烟弥漫中,对另一个陷入困境的战友,打出的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手势。
沈清禾猛地收回视线,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,瞬间冲散了冰冷的焦虑。她不再纠结于具体的同构构造,转而重新审视整个代数结构的层级关系,着重关注那些可能存在的、通向更简洁高层结构的映射。
思路,豁然开朗。
她抓住那个隐约的灵感,笔尖重新开始飞快移动。虽然过程依旧艰难,但方向对了,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逻辑之上。
当她终于写完这道题的最后一个步骤时,交卷铃声也几乎同时响起。
停笔,抬头。巨大的疲惫和如释重负的感觉同时袭来。
她再次看向那个方向。
陆星野已经站了起来,正在整理文具。他侧脸的线条在考场惨白的灯光下,显得有些模糊。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,极快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。
目光在空中有一瞬间的交汇。
很短,短到几乎不存在。
但沈清禾看清了。他眼底那片惯常的冰封湖面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快地掠过——一丝确认,或者说,一点极其微小的、类似于“放心了”的松动。
然后,他收回视线,随着人流,平静地走向出口。
沈清禾坐在原地,握笔的手指,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一种更汹涌、更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一个月后,决赛结果公布。
巨大的红色喜报贴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。
省一等奖,第一名:陆星野。
省一等奖,第二名:沈清禾。
他们学校包揽了冠亚军。
喜报前围得水泄不通,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周老师激动得语无伦次,拍着陆星野的肩膀,又转身用力拥抱了沈清禾。
沈清禾在人群的簇拥和祝贺声中,有些恍惚。第二名的成绩远超她的预期,已经是莫大的荣耀。但她的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,穿过攒动的人头,寻找那个人的身影。
陆星野站在人群边缘,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。只是当他的目光与她在空中相遇时,他几不可察地,冲她点了点头。
那不是一个祝贺的动作。更像是一种……确认。确认他们共同征服了一片高地。
庆祝的喧嚣持续了很久。等到人群终于散去,已是傍晚。沈清禾独自走回教室拿书包,却在楼梯拐角,看到了靠在墙边的陆星野。
他似乎在等人。夕阳的金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,将他一半的身影染成暖色,另一半留在阴影里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眼。
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静静对视。没有了考场的肃杀,没有了集训的紧迫,也没有了人群的喧闹。只有傍晚温柔的光线,和空气里浮动的尘埃。
“恭喜。”沈清禾先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陆星野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你也是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:“最后那道代数题,你用的商群同态升维,很漂亮。”
他果然看到了。沈清禾心里那点隐秘的猜想被证实,脸颊微热:“多亏你……”她想说“多亏你那个手势”,却不知该如何措辞。
陆星野却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。他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阳,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些许。
“是你自己想到的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,“我只看到了可能性。”
他把功劳完全归于她。但这句话本身,已经承认了考场上的那次无声“交流”。
沈清禾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,涨涨的。她看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影,忽然想起集训停电那晚,黑暗走廊里他回头的瞬间;想起模拟考后,他嘴角那抹玻璃糖般的微小弧度;想起无数个日夜,他们并肩作战时,那些沉默却汹涌的默契。
“陆星野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比任何一次都清晰。
他转回头,看向她。
沈清禾深吸一口气,鼓起所有勇气,直视着他的眼睛,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:
“我们……算朋友了吗?”
问完,她的指尖悄悄掐住了掌心。这个问题,在旁人听来或许幼稚。但对她,对他们之间这种始于竞争、融于并肩、充满了无声默契与晦涩暗示的关系而言,却重若千钧。
陆星野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他明显怔了一下,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错愕,随即是某种复杂的、快速翻涌的情绪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夕阳的光在他眼中跳跃,仿佛冰层下的火焰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终于,他嘴唇微动。没有立刻回答“是”或“不是”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近到沈清禾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、混合着阳光和纸张的气息。
然后,他抬起手——不是像往常那样递笔、推纸、或者敲桌面——而是,极其轻缓地,用食指的指节,在她摊开放在身侧的、拿着书包带的手背上,很轻、很快地,碰了一下。
像一片羽毛拂过,又像一次微弱的电流。
触感一瞬即逝。
他收回手,插回裤兜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,只留给她一个被夕阳勾勒得异常清晰的侧影。
“你说呢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融在暮色里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没有肯定的答复。
却用一个前所未有的、超越了所有公式和题海的、带着体温的微小触碰,给出了答案。
沈清禾站在原地,手背上被触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,像是在持续地、无声地发着烫,顺着血液,一路蔓延到心脏,再涌上脸颊。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走廊地面上,安静地重叠在一起。
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但有些东西,在这一刻,已经完成了无声的加冕。
竞赛的篇章落下帷幕。
而属于他们的、真正的故事,或许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