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训教室恢复了供电,白板笔的“嗒嗒”声和纸张的摩擦声也恢复了规律。谁也没有再提那个停电的夜晚,仿佛那只是解题间隙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但有些东西,终究不一样了。
沈清禾发现自己会更频繁地注意到陆星野的状态。比如他今天换了一副新的耳机,线是编织材质的,颜色是更低调的深灰;比如他解出难题后,放松时手指会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段极其简短的、仿佛某种密码的节奏;再比如,当她下意识将他凉掉的水杯推去接热水时,他会抬起眼,看她一秒,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。
而陆星野,似乎也默许了这种“观察”。他甚至会在沈清禾长时间蹙眉时,直接将他手边那支写着更顺畅的备用笔推过来,或者在她试图从一沓凌乱草稿纸里翻找某个中间步骤时,准确地将其中一张抽出来,递到她面前。
他们依然很少交谈与数学无关的话题,但沉默里流淌的东西,变得稠密而心照不宣。
周六,全天模拟实战。
按照决赛规格,上午三小时,下午三小时,题量巨大,难度呈指数级攀升。小小的教室里,只剩下笔尖疾书和偶尔翻页的声响,空气紧绷如弓弦。
上午场结束,两人都消耗巨大。沈清禾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答卷,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阵阵袭来。她拿出早上带的饭团,小口咬着,味同嚼蜡。
对面的陆星野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他面前摊开的试卷,书写速度比她更快,字迹也更狂放,但卷面惊人的整洁,逻辑链一目了然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,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银色金属盒子,打开,里面是分格存放的坚果和黑巧克力碎片。他捡起几颗杏仁放进嘴里,慢条斯理地嚼着,然后将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沈清禾动作顿住。
“补充脂肪和镁,缓解神经疲劳。”他解释,语气依旧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生物化学事实,“比碳水有效。”
沈清禾看着那盒看起来就很昂贵、搭配科学的自制补给,犹豫了一下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小心地捏了一小块黑巧克力。
微苦,随后是浓郁的可可香,在舌尖化开。奇异地,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弛了一点点。
下午场的难度更甚。最后一道大题,题干就占了大半页纸,涉及的知识点横跨多个数学分支,像一座森严的堡垒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沈清禾尝试了两种构造都陷入僵局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。她瞥了一眼陆星野,他眉头紧锁,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也被卡住了。
这个认知,莫名地让沈清禾的心跳稳了一些。不是幸灾乐祸,而是某种“原来他也并非无所不能”的、奇异的共鸣感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清空混乱的思绪,重新从最基本的定义和条件审视题目。目光扫过题干中一个不起眼的“在某种拓扑意义下”的修饰语时,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或许,不该试图强攻构造,而是利用这个拓扑结构本身的“脆弱性”?
几乎是本能地,她抽出新的草稿纸,开始飞速书写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“破坏性”思路。这不是常规解法,甚至有些冒险,但直觉告诉她,这条路可能走得通。
她的投入没有逃过陆星野的眼睛。他停下了自己无意义的演算,目光投向她的笔尖。起初是审视,随即,那惯常冷冽的眼底,渐渐聚起一丝锐利的光。
当沈清禾写下那个关键的、利用拓扑不变量进行归谬的步骤时,陆星野忽然动了。
他伸手,直接抽走了她面前那张草稿纸。
沈清禾一惊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。
陆星野没看她,只盯着她的思路,手指在某个转换节点上重重一点:“这里,用塞尔对偶定理,可以省去三步冗余证明,直接击穿核心。”
他的声音因为兴奋(或许只是解题的兴奋)而比平时急促了一点,带着灼人的热度。
沈清禾立刻凑过去看。果然!塞尔对偶!她怎么没想到!被他这一点拨,整条思路瞬间畅通无阻,且变得更加优美锋利。
两人头几乎靠在一起,呼吸可闻。沈清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了薄荷与纸张的气息,能看清他睫毛垂落时在眼睑投下的细小阴影。他的指尖还点在她的草稿纸上,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张,隐约传来。
“继续。”陆星野收回手,将草稿纸推回她面前,自己则抓过另一张纸,开始沿着这个新开辟的方向,进行另一侧的辅助论证。
没有分工,却默契地形成了夹击。沈清禾主攻归谬路径,陆星野负责清扫外围障碍并加固逻辑。笔尖沙沙,思路以惊人的速度汇聚、融合。
当时问到的铃声响起时,他们恰好完成了这道堡垒题的完整攻破。
两人同时搁笔,抬起头。
目光在空中相撞。没有语言,但彼此眼中都映着同样的、尚未褪尽的、灼亮的火光。那是一种共享了巨大智力愉悦和征服快感的、酣畅淋漓的兴奋。
汗水浸湿了沈清禾的鬓角,她脸颊微红,眼睛亮得惊人。陆星野的呼吸也比平时急促,他看着她,忽然,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个笑容,充其量只是肌肉一个细微的弧度变化。但落在沈清禾眼里,却比窗外任何一道阳光都要清晰、耀眼。
他……好像在笑?
因为这道题?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
心脏,不受控制地,重重跳了一下。
模拟考卷当晚就被周老师批改出来。两人总分依旧胶着,陆星野以微弱优势领先,但最后那道堡垒题,周老师用红笔写了巨大的“精彩!双人思路完美互补!”批注,并在旁边画了个罕见的感叹号。
“决赛,保持这个状态!”周老师激动地拍着两人的肩膀,“你们俩的配合,说不定能创造奇迹!”
配合。这个词,第一次被如此正式地、充满褒奖地,加诸于他们之间。
走出办公室,已是华灯初上。校园里安静下来,晚风带着凉意。
“明天,”陆星野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最后一周。主攻近三年国际赛真题的超纲部分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禾应着。晚风吹起她的发丝,拂过脸颊,有点痒。
他们并肩走着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影子在路灯下,时而拉长,时而缩短。
经过小卖部时,陆星野脚步顿了一下,走了进去。出来时,手里拿着两瓶水,将其中一瓶常温的递给她。
沈清禾接过,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。“谢谢。”
他没应声,拧开自己那瓶冰水,仰头喝了一口。喉结滚动,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清晰利落。
“今天,”他又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,目光看着前方虚空,“最后那道题,你想的方向,很特别。”
沈清禾捏着水瓶,指尖微微用力。他这是在……肯定她?
“是运气好,碰巧看到了那个修饰语。”她实话实说。
“不是运气。”陆星野打断她,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,那惯常的冷冽似乎被晕染得柔和了些许,“是直觉。数学直觉。很多人训练不出来。”
他的评价,一如既往地直接、客观,甚至算不上赞美。但沈清禾却觉得,脸颊微微发烫。被他这样的人,认可“直觉”……
“你也是。”她轻声说,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,“没有你用塞尔对偶定理贯穿,我的思路也只是空中楼阁。”
陆星野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。晚风在他们之间穿梭,带着初夏草木蓬勃的气息。
然后,他几不可察地,又牵了一下嘴角。这次,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一点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转过头去,继续往前走。
但那个微小的弧度,和那声低沉的“嗯”,却像一颗被小心含在口中的玻璃糖,在沈清禾心里,清晰而珍贵地存在着,折射出细微的、甜而锐利的光。
她知道,有些界限,正在无声消融。
有些东西,早已超越了竞赛和分数,在那些并肩作战的昼夜,在那些思维碰撞的火花里,悄然滋生,坚固如水晶。
决赛在即,前路未卜。
但此刻,晚风温柔,星光初现。
而他们刚刚,共享了一颗无人知晓的、玻璃糖般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