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高效而沉默的讨论模式,成了每周二四放学前后的固定风景。陆星野言简意赅,沈清禾总能精准捕捉他跳跃思路背后的逻辑链,再将凝练后的结论传递给小组其他人。流言在陆星野那冷淡而直接的态度,以及两人之间纯粹到只有公式符号的互动下,逐渐失去了滋生的土壤。
火箭班的节奏快得像陀螺,转眼就到了五月。天空开始时常蒙上一层灰扑扑的水汽,空气黏腻——梅雨季来了。
竞赛日期逼近,沈清禾和陆星野负责攻坚的难题也越来越艰深。这天放学后,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,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图书馆的玻璃窗,外面瞬间白茫茫一片,水汽弥漫。
他们刚刚结束对一个复变函数与拓扑结合难题的讨论,得出一个初步方向。陆星野合上书,看了一眼窗外,眉头微蹙。
“等雨小。”他言简意赅,重新翻开那本《泛函分析》,显然不打算冒雨离开。
沈清禾也没带伞。她点点头,从书包里拿出竞赛真题集,打算趁这个时间整理刚才的思路。图书馆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被大雨困住的学生,格外安静,只有雨声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。
时间在笔尖和纸页间流淌。当沈清禾再次抬头时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如夜,雨势却丝毫未减。她看了眼手表,六点半了。
肚子不争气地“咕噜”叫了一声,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沈清禾脸颊一热,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。
陆星野不知何时也抬起了眼,正看着她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,随即扫过她空荡荡的桌面,最后又落回窗外的大雨。
“麻烦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不知是在说这没完没了的雨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合上书,塞进书包,站起身。动作利落,却不像要直接冲进雨里的样子。
“走。”他对她说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。
沈清禾一愣:“雨还很大……”
“饿了。”他打断她,拎起书包搭在肩上,已经朝门口走去,“楼下有便利店。”
沈清禾这才反应过来,他可能是要去买吃的,顺便……叫她一起?她来不及细想,匆忙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。
图书馆一楼连接着一个不大的教育超市。这个时间点,加上大雨,里面几乎没人。暖白的灯光,货架上整齐的商品,暂时隔绝了外面潮湿的寒气。
陆星野径直走向冷藏柜,拿出一盒鲜牛奶和一个三明治。然后他脚步顿了顿,侧头看向跟过来的沈清禾。
沈清禾正在看面包货架,犹豫着选哪个。她没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“那个,”陆星野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,吓了她一跳。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她面前货架第二排一个浅绿色包装的面包,“椰丝黄油卷,糖油比例适中,热量转化效率高。”
沈清禾:“……?”
她眨了眨眼,一时没理解这突如其来的……食品分析?
见她没动,陆星野似乎有些不耐烦,直接伸手越过她,将那个椰丝黄油卷拿下来,又转身从旁边的货架上取下一盒同样的鲜牛奶,一起塞到她手里。
“这个,”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三明治,“蛋白质含量更高,但你需要快速补充糖原维持脑力活动,那个更适合。”
他的解释依旧带着那种学术报告般的精确和冷淡,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沈清禾低头看着手里被他塞过来的面包和牛奶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心里某个角落,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别扭的关照,轻轻戳了一下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小声说。
陆星野没应声,已经走到收银台。他掏出校园卡,对着扫码器:“一起。”
“哦,好,我转给你……”沈清禾连忙拿出手机。
“不用。”他刷了卡,拎起自己的东西,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,“下次你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这是一种新的、基于能量补充效率最优原则下的“轮换制”。
雨还在下,但没有刚才那么猛烈了。两人站在超市门口的屋檐下,隔着一步的距离,安静地吃着这顿意外的晚餐。
沈清禾小口咬着面包,椰丝的甜香和黄油的浓郁在口中化开,混合着牛奶的温润,驱散了雨天的湿冷和饥饿。她偷偷抬眼看向旁边。
陆星野靠着玻璃门,吃相并不粗鲁,但速度很快,三两下就解决了三明治,正仰头喝着牛奶。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,下颌线绷紧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昏黄的路灯光透过雨雾,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轮廓,却因为手里那盒普通的牛奶,莫名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。
他忽然转过脸。
沈清禾偷看的视线猝不及防被抓个正着,心脏猛地一跳,慌忙低头假装专注地喝牛奶,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。
陆星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,目光停顿了两秒,然后移开,望向依旧连绵的雨幕。
“雨小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沈清禾应着,声音比平时轻。
两人一时无话。沉默却不再像以往在图书馆讨论时那样,充满紧绷的思维张力,而是流淌着一种奇异的、微妙的平和。雨声淅沥,成为唯一的背景音。
“那个复变函数的奇点处理,”陆星野忽然又开口,打破了沉默,语气恢复了讨论难题时的平淡,“你下午用的共形映射,在无穷远点的推广可能需要修正。”
话题瞬间跳回数学。沈清禾却松了口气,仿佛找到了熟悉的锚点。
“我考虑过,如果用施瓦茨-克里斯托费尔变换的变体……”她自然地接上,思路重新变得清晰。
他们就这样站在便利店门口,一边看着雨,一边低声讨论着那道未完全解决的难题。雨水带来的潮湿水汽弥漫在空气中,混合着面包的甜香和雨后草木的清新。
这一刻,仿佛脱离了教室、竞赛、成绩和那些无形的目光。他们不再是火箭班遥不可及的学神和学霸,也不是流言中心晦涩难明的绯闻主角。
只是两个被一场大雨意外困住,分享了一顿简单晚餐,然后自然而然聊起共同兴趣的……少年人。
雨终于渐渐停歇,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。
“走了。”陆星野把空牛奶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看向她。
“嗯。”沈清禾也收拾好垃圾。
两人并肩走入雨后湿润清新的空气里。地面湿漉漉的,倒映着路灯和刚刚亮起的霓虹。谁也没提刚才那顿面包牛奶,也没提那短暂而平和的、与数学无关的共处时光。
但在十字路口分开时,陆星野破天荒地多说了一句:
“下周二,带Hatcher原版。图书馆那本翻译有歧义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禾点头。
他转身,走向另一个方向。背影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被灯光拉得很长。
沈清禾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,才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。手里的牛奶盒已经空了,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。
她想起他越过她拿面包时,校服袖口掠过她手背的、极其短暂的瞬间。微凉,带着图书馆书页和雨水的气息。
还有他说“下次你”时,那种理所当然的、划定界限般的语气。
心里那点被戳中的感觉,不仅没有消失,反而像这雨后的青苔,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一点点湿润的痕迹。
她知道,有些东西,在这场不期而遇的大雨里,已经悄然改变了。
不再是纯粹的半径内外。
而是在那个由数学公式构建的、清晰凛冽的世界边缘,意外地、模糊地,晕开了一小片属于人间烟火的、湿润的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