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放学铃响,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教室。
陆星野照例是动作最快的那个。他拎起书包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桌面——那本《泛函分析》封面上,一点不属于他的浅蓝色纸角,在黑色书皮的映衬下,格外扎眼。
他动作顿了一下,修长的手指抽出了那张对折的便签。
展开。
工整清晰的钢笔字映入眼帘,内容直指他昨日草稿纸上那个尚未理顺的矛盾点,甚至精准地标注了权威参考文献的页码和引理。没有多余的客套,没有关于“小组”或“任务”的任何一个字,只有纯粹的问题本身。
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,指尖无意识地在“Hatcher《代数拓扑》”那个书名上敲了敲。这本书的中译本在图书馆三楼东区,位置偏僻,很少有人去。
麻烦。
他脑海里又跳出这两个字。但这一次,指向的意味有些模糊。是去图书馆讨论这件事麻烦,还是有人如此精准地踩中他思考的缝隙这件事,让他觉得有点……超出掌控的麻烦?
他将便签随手夹进《泛函分析》里,把书塞进书包,戴上耳机。走出教室门的瞬间,脚步却几不可察地偏离了直奔车棚的路线,转向了图书馆的方向。
图书馆三楼,东区。
这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,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,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斑,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。书架高大而沉默,确实人迹罕至。
沈清禾已经在了。她坐在靠窗的长桌旁,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Hatcher英文原版书,还有几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。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,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静默光晕。
陆星野的脚步停在书架阴影处,没有立刻过去。他看着她。这个场景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。没有“小组”的嘈杂,没有刻意的等待,只有她一个人,沉静地埋首于她所说的那个问题里。仿佛她发出邀请,只是为了解决问题本身,他来或不来,她都会在这里把这件事做完。
这让他因“被安排”而产生的那点细微抵触,奇异地平息了一些。
他走了过去,拉开她对面的椅子。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沈清禾抬起头,看见他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,随即化为清澈的了然。她合上手中的书,将旁边另一本早已准备好的、同款书籍的中译本轻轻推到他面前,翻开到P117页。
“引理在这里。”她声音压低,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却很清晰,“但我认为它在这个情境下的应用,需要补充一个关于局部连通性的前提。你的矛盾点,可能源于此。”
陆星野没接话,拿起那本中译本,快速扫过她指出的引理,又看了一眼她摊在旁边的、自己那张草稿纸的复印件(她竟然复印了?)。他眉头微蹙,随即从自己书包里抽出那张原稿和一支笔,直接在沈清禾的推理旁边开始写画。
“前提冗余。”他笔下不停,声音平淡,“用覆盖空间的提升性质直接绕过,更简洁。”
两人的笔尖几乎在纸面上同步移动,思路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碰撞、交锋、融合。他们用最低的音量,最快的语速,交换着只有彼此才能完全理解的术语和符号。偶尔笔尖相触,或手指为指出某处而短暂靠近,都迅速分开,注意力始终凝聚在问题上。
这不是讨论,更像是一场无声的、高效的思想共振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那个矛盾点被彻底厘清,甚至衍生出一种更优美的证明路径。陆星野扔下笔,靠向椅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那层惯常的冰封似乎松动了一瞬。
沈清禾也轻轻舒了口气,看着纸上最终成型的简洁论证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她素来温柔平静的脸上漾开一点生动的涟漪。
陆星野的目光在那涟漪上停留了半秒,随即移开,看向窗外。
“其他人呢。”他突然问,语调恢复了平直的冷淡。
沈清禾整理纸张的动作一顿,坦然回答:“今天是第一次,我只通知了你。如果这种方式可行,我再征求其他组员的意见,看他们是希望一起讨论,还是分题攻坚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他,“你觉得哪种效率更高?”
她把选择权,以一种务实的方式,抛回给了他。
陆星野转回头,审视着她。她眼神清澈,没有试探,没有强迫,只有认真的询问。仿佛他真的是这个“小组”里需要被考虑意见的一员。
“分题。”他几乎没有犹豫,“集中浪费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禾点头,利落地收起自己的东西,“那下次活动前,我会把难题分类,把最核心的部分挑出来。如果有需要联合攻关的,我们再约时间像今天这样讨论。其他基础部分,由其他组员负责梳理和互相讲解。”
她的安排清晰、高效,完全围绕“解决问题”这个核心,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他最反感的“无意义社交”和“时间浪费”。
陆星野没再说“麻烦”。他站起身,把书和草稿纸扫进书包。
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禾也站起来,“谢谢你来。”
他没有回应这句道谢,转身走向门口。只是在经过借阅台时,脚步停了一瞬,目光扫过旁边公告板上“数学联赛学习小组报名表”几个字。
沈清禾跟在后面,看着他挺拔而孤直的背影融入走廊的光影中。
第一次“非正式小组活动”,比她预想的……要顺利。甚至,有那么几个瞬间,她几乎忘记了他是一座难以接近的“孤岛”,而只是沉浸在与一个顶尖思维碰撞、共同破解谜题的纯粹快感中。
第二天,沈清禾向周老师汇报了进展,并提出了“分题攻坚、核心联合”的小组活动模式。周老师虽然对陆星野依旧不参与集体讨论有些遗憾,但对沈清禾能把他“撬动”到愿意参与核心问题讨论,已是大为惊喜,爽快批准。
小组其他三名成员(都是班级数学尖子)得知陆星野会参与部分核心讨论后,既兴奋又紧张。沈清禾将初步整理的难题分类发下去,明确各自任务。当她把标记着“核心/待与陆星野讨论”的那份问题清单,再次通过便签形式放到陆星野桌上时,他看了一眼,这次连“麻烦”都没说,只是将那页纸折起,塞进了笔袋。
一种奇特的、基于绝对理性和高效原则的“合作”模式,就这样在一中火箭班悄然建立。
沈清禾是唯一的枢纽和翻译。
她需要理解陆星野那些跳跃的、简略到极致的思路反馈,并将它们转化成其他组员能理解的步骤;也需要将其他组员遇到的、真正有价值的困惑,提炼成足以引起陆星野兴趣的精准问题。
她忙得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,但眼神却越来越亮。这种高强度的思维磨砺,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。
然而,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从不缺席。
几天后的体育课,自由活动时间。沈清禾和林薇在树荫下休息,隐约听到旁边几个别班女生叽叽喳喳的议论,声音不大,却足够飘过来。
“……就是她吧?一班那个沈清禾,天天往陆星野旁边凑。”
“说什么学习小组,谁不知道陆星野最烦这些,还不是仗着成绩好、是课代表,找借口呗。”
“就是,心机够深的。不过陆星野那种人,能理她才怪,热脸贴冷屁股……”
林薇气得当场就要站起来,被沈清禾一把拉住。
沈清禾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甚至继续喝着水,只是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。她抬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女生,对方接触到她的视线,有些讪讪地转开了头。
“别理她们,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!”林薇愤愤不平。
沈清禾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并不十分在意这些流言,清者自清。她只是忽然想起,陆星野那样敏锐的人,是否也听过类似的话?他会怎么想?会觉得……她也是那种“麻烦”的一部分吗?
这个念头,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意。
就在这时,一个篮球骨碌碌地滚到她们脚边。
紧接着,一片阴影笼罩下来。沈清禾抬头,看见陆星野站在几步开外,额发被汗水浸湿了些,随意搭在眉骨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扫过她旁边那几个刚刚还在议论的女生。
那几个女生瞬间噤声,脸涨得通红。
陆星野好像根本没看见她们,只对着沈清禾,伸出了手。声音因为运动带着微微的喘息,却依旧是那种平直的语调:
“下周二,图书馆。第三类问题,第三个,你的辅助函数构造有问题,少了边界条件。”
他说完,拿起球,转身就走。仿佛只是路过,随口指出一个数学错误。
但沈清禾清楚地看到,在他转身的瞬间,那双浅色的眸子,极其冷淡地瞥了那几个女生一眼。
那一眼,没有任何情绪,却比任何警告都更具压迫感。
议论声彻底消失了。
沈清禾怔在原地,看着他跑回球场的背影,心跳在某个瞬间,漏跳了一拍。
他听到了。
他不仅听到了,还用他的方式,给出了回应。
不是解释,不是澄清,而是用最“陆星野”的方式——抛出一个更值得关注的数学问题,并直接、公开地约定了下一次“小组活动”。
仿佛在无声地划定一个半径:半径之内,是他认可的合作者与需要解决的问题。半径之外,是无需在意的杂音。
而沈清禾,此刻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似乎已经被他划入了那个……半径之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