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星野那随手一批注的卷子，在周末的数学作业里掀起了小小的波澜。
周一早上，课代表收作业时，沈清禾的那张试卷被数学老师周老师特意抽了出来。周老师是个风趣的小老头，扶了扶眼镜，对着卷子上那与沈清禾工整字迹格格不入的狂放批注，挑了挑眉。
“沈清禾同学，”周老师站在讲台上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这道题的标准答案，是教研组讨论出来的。你旁边这个……‘太蠢’的评语，和这个新解法，是谁的大作啊？”
全班的目光“唰”地聚焦过来，夹杂着低低的窃笑和好奇。最后一排，陆星野依旧戴着耳机，似乎对讲台上的风波一无所知，手指在摊开的英文原版书上缓缓划过。
沈清禾站了起来，身姿挺拔，声音清晰：“报告老师，是我不确定自己的思路，请教了同学。批注……是那位同学写的。”她没有说出名字，但目光不由自主地，向后排那个方向轻瞥了一下。
这一瞥，足以让所有人明白“那位同学”是谁。
教室里的嗡嗡声更大了。
周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后排，了然地点点头，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意：“哦，陆星野同学。”他敲了敲黑板，“看来我们的标准答案，入不了你的法眼。既然你有更妙的解法，上来给大家讲讲？”
压力给到了后排。
所有人都扭过头，看着那个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。林薇在桌子底下激动地掐沈清禾的手腕。
陆星野终于有了反应。他慢吞吞地摘下一只耳机，抬眼看讲台，又瞥了一眼站着的沈清禾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就在大家以为他会直接拒绝时，他推开椅子，站了起来。
他走上讲台的步子很大，带着一贯的松散。拿起粉笔，甚至没看原题，直接就在黑板的空白处开始书写。他没有解释步骤，也没有用常规的辅助线，而是用完全不同的几何变换模型，寥寥几笔，就将复杂的空间关系拆解得清晰透彻。粉笔敲了敲他最后得出的简洁表达式，然后随手一抛，粉笔准确落回粉笔盒。
“这样，省三步。”他言简意赅，转身下台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教室里鸦雀无声，只剩下他粉笔书写时利落的“嗒嗒”声，和他回到座位时椅子轻响的声音。
周老师看着黑板，眼里满是赞赏，带头鼓起了掌：“精彩！这才是数学思维！不拘泥于定式！”他转向全班，“都看清楚了吗？沈清禾同学，陆星野同学，你们课后把这两种思路整理一下，贴到后面的学习栏。”
一场潜在的“批卷风波”，就这样被他用绝对的实力，轻描淡写地化成了又一次教学示范。
沈清禾坐下，手心微微出汗。不是因为被点名，而是因为刚才陆星野走上讲台时，扫过她的那一眼。很淡，却让她觉得，自己好像无意间，把他从那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，短暂地拖到了聚光灯下。
而他，似乎并不太介意。
午休时分，沈清禾被周老师叫到办公室。
“清禾啊，坐。”周老师笑眯眯地给她倒了杯水，“叫你来，是想跟你商量个事。市里的数学联赛下个月初赛，每个班要组个学习小组，互助攻坚。我想让你当组长。”
沈清禾有些意外：“老师，我……”
“你是课代表，成绩稳，性格也沉稳，能团结同学。”周老师打断她，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，“而且，我看你和陆星野，能交流。”
沈清禾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孩子，聪明是真聪明，就是太独了。竞赛不是单打独斗，团队协作也很重要。我希望你能把他拉进小组里。”周老师语重心长，“不一定非要他合群，但至少，让他愿意为团队出点力。你能做到吗？”
任务来得突然，且艰巨。沈清禾想起陆星野那生人勿近的气场，和那句“太蠢”的批语，指尖微微蜷缩。但周老师期待的目光，和对竞赛本身的责任感，让她无法拒绝。
“我试试看，老师。”
下午自习课。
沈清禾拿着周老师给的小组名单和初步计划，走向最后一排。越靠近，越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“隔离区”气场。他戴着耳机，正在一张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，侧脸线条绷紧，是全神贯注的冷漠。
她在他的课桌边站定，影子落在他的草稿纸上。
陆星野笔尖一顿，没抬头。
“陆星野同学，”沈清禾尽量让声音平和清晰，“关于数学联赛的学习小组，周老师希望你能参加。这是分组名单和初步的计划。”她将一张纸轻轻放在他桌角。
他依旧没抬头，目光落在自己的演算上，仿佛那张纸是空气。
“小组每周二、四放学后活动，主要讨论历届难题和分享思路。”沈清禾继续说，尽管知道他在听的可能性很低，“你的能力和见解对团队会很有帮助。希望你能考虑一下。”
说完，她等了几秒。意料之中的，没有任何回应。他重新动笔，沙沙的书写声，是唯一的答复。
沈清禾抿了抿唇，不再多说，转身离开。任务她传达了，结果，她无法强求。
然而，就在她走出几步远时，身后传来极其简短、几乎被笔尖沙沙声淹没的两个字：
“麻烦。”
沈清禾脚步一顿，回头。
陆星野仍然没有看她，笔也没停，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打扰了思路。
但那两个字，确确实实是对她刚才那番话的回应。
是拒绝“小组”这件事麻烦，还是觉得她来传达这件事本身麻烦？
沈清禾无从分辨。但至少，他给出了反应。
她回到座位，林薇立刻凑过来咬耳朵：“怎么样怎么样？孤岛同意登陆了吗？”
沈清禾看了一眼后排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，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他说‘麻烦’。”
“啧，果然是陆氏风格。”林薇撇嘴，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周老师可是给了你‘招安’的任务。”
怎么办？沈清禾看向窗外葱郁的树木。对于一座习惯孤独的岛屿，或许强行靠岸只会引起海啸。她想起他批注试卷时的直接，讲题时的利落。他并非抗拒“交流”，只是抗拒“无意义”的交流和“低效”的形式。
一个念头，悄然浮现。
放学铃响，陆星野照例第一个拎起书包离开。沈清禾没有立刻走，她走到后排，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旁停留片刻。
他的桌面上很干净，只有那张他演算过的草稿纸，被随手压在了一本厚厚的《泛函分析》下面。纸的一角露出来，上面是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符号和图形。
沈清禾的目光，落在了草稿纸边缘，一个非常小的、用极细的笔迹写下的疑问标记旁边。那里有一个她上午在思考另一道竞赛题时，也曾卡住的、关于拓扑变换的细微矛盾点。
她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便签本，撕下一张浅蓝色的纸，用钢笔工整地写下两行字：
“关于你草稿纸边缘的拓扑矛盾点，我倾向于认为初始映射的假设存在隐藏条件。参考：Hatcher《代数拓扑》P117，引理3.18。若有兴趣，可周二放学后于图书馆三楼东区讨论。沈清禾。”
她没有提“小组”，没有提“任务”，只提了一个具体的、他正在思考的数学问题，一个精准的参考文献，以及一个明确的时间地点。
将便签对折，她把它轻轻压在了那本《泛函分析》的封面上，用他的笔袋虚虚压住一角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收拾好自己的书包，离开了空无一人的教室。
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知道，这或许是一次徒劳的尝试。那座孤岛可能根本不会看见这张便签，或者看见了，也只会觉得是另一种“麻烦”。
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，唯一一种或许能被他接受的、“靠近”的方式。
不试图登陆，只是在他划定的、充满公式与思维的半径边缘，投下一枚同样闪着理性光泽的浮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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