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星野的声音落进九月的风里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质询。
沈清禾握了握掌心，那里因方才人群的拥挤和此刻突如其来的对视，渗出一点薄汗。她迎上他那双过于直接的眼睛，没有躲闪。
“《几何原本》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清澈平稳，“欧几里得第十卷的命题思路，可以用非标准代数模型做等价转换。”
她没说太多，只点明了思路的源头。这是一种棋逢对手时的默契——对于能看懂第二种解法精妙之处的人，这点提示就已足够。
陆星野的眼神倏然变深。那点残余的不耐烦像潮水般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专注的、被点燃般的光。他重新看向展板上的解题步骤，几秒钟后，极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不是赞许，更像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确认这个并列第一，并非偶然。
他没说“谢谢”，也没再追问。只是那目光在沈清禾脸上又停留了一瞬，仿佛要重新勾勒这个突然闯入他认知范围的、名为“沈清禾”的存在。
然后，他重新将那只白色的耳机塞回耳朵，转身走了。插着兜，背影挺拔而疏离，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，只是她的一场错觉。
但沈清禾知道不是。周遭细碎的议论声重新涌回耳膜。
“……陆星野刚是不是在和沈清禾说话？”
“好像是问数学题？”
“我去，学神主动问问题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”
“不过他俩并列第一诶，高手过招吧。”
沈清禾轻轻吐了口气，也转身离开。指尖却无意识地，在身侧轻轻捻了捻。那道题，第三步的辅助线……她当时是怎么想到的呢？好像只是在考场上灵光一现，觉得那样更简洁，更美。
现在想来，或许是因为很久以前，在那个闷热的暑假午后，她偶然翻看那本深奥古籍时，被某种穿越千年的逻辑之美所击中的瞬间，早已埋下了种子。
下午，教室。
开学第一天的座位是自由选择的，沈清禾习惯性地坐在了第三排靠窗。同桌是初中就认识的好友林薇，一个活泼的短发女生。
“清禾！可以啊你！隐藏大佬！直接和陆星野杠上了！”林薇凑过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快说说，什么感觉？他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难接近？”
沈清禾整理着新书，想起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倏然亮起的光，摇了摇头：“没那么夸张。就是……问了道题。”
“问问题？！”林薇声音拔高，又赶紧压低，“谁不知道陆星野眼里根本没有‘同学’这个概念，只有‘能用的参考书’和‘无关路人’。他能开口问，你就是那本‘活体参考书’了！地位超凡！”
沈清禾被她的比喻逗得有些想笑，正要说什么，教室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。
陆星野走了进来。
吵闹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，瞬间低了好几个分贝。他仿若未觉，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后门的角落——那是全班唯一还空着的单人座位。他把书包往桌斗里一塞，戴上耳机，趴下。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，将自己与整个教室彻底隔绝。
“看吧，”林薇用气声说，“人间孤岛。”
沈清禾收回目光，心底却莫名浮现出展板前他那句“怎么想到的”。那一刻的他，不像孤岛，更像一把骤然出鞘、渴求碰撞的剑。
放学铃响。
沈清禾作为临时指定的数学课代表，需要去办公室拿周末的练习卷。厚厚一沓卷子抱在怀里，有点挡视线。她小心地走下楼梯。
刚到一楼拐角，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她慌忙稳住身体和卷子，抬头，又对上了那双熟悉的浅色瞳仁。
陆星野正靠在墙边，似乎是在等人。他瞥了她怀里摇摇欲坠的卷子一眼，没说话，却忽然伸出了手。
不是帮她拿，而是直接从最上面抽走了一张。
沈清禾一愣。
他已经低头看了起来，修长的手指夹着试卷边缘，目光快速扫过题目。几秒后，他眉头微蹙，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笔——甚至不是钢笔或中性笔，看起来像是随手从什么地方顺来的记号笔，直接在卷子空白处划拉了几下，写下一个极其简略的算式和两个关键词。
然后，他把卷子塞回最上面。
“第三题，条件冗余，会干扰思路。第五题，标准答案解法太蠢。”他言简意赅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，“用这个。”
说完，他重新靠回墙上，目光转向楼梯上方，显然不打算再交流。
沈清禾低头，看向他刚刚“批注”的地方。字迹果然如传闻中一样，龙飞凤舞，力透纸背，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。但那个算式和关键词，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，瞬间捅破了题目故意布下的那层迷雾。
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愕然与豁然开朗的情绪涌上来。这人……是在用他的方式，“纠正”老师出的卷子？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，不管他听不听得见。
他没有反应，依旧望着楼梯。
沈清禾抱着卷子走开几步，忍不住回头。
夕阳的金辉正好穿过窗户，落在他身上。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清晰又冷漠，白色的耳机线蜿蜒进校服领口。他在等谁？为什么偏偏在这里等？
就在这时，楼梯上冲下来一个外班的高个子男生，气喘吁吁：“星野！抱歉抱歉，老师拖堂！走吧，球场！”
陆星野“嗯”了一声，直起身，和男生并肩朝外走去。
原来只是等球友。位置选在楼梯口，也只是因为这里离后门和球场都近。
沈清禾收回视线，心里那点细微的波澜，慢慢平复。她低头，再次看向试卷上那抹张扬的字迹。
或许，对于陆星野来说，世界真的简单到只有两种分类：他感兴趣的题，和他不感兴趣的一切。而她，因为那道“第三步”，暂时被归入了前一类。
仅此而已。
她整理好卷子，走向教室。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，也吹动了试卷一角。那抹不属于她的字迹，在夕阳下，格外醒目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走出教学楼的陆星野，在跨上自行车前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耳机线。
脑海里闪过的，不是球场，不是哥们儿的抱怨，而是楼梯拐角，女生抱着卷子，微微睁圆的眼睛，和那句很轻的“谢谢”。
声音挺软的。
和那道锋利又漂亮的解题思路，不太一样。
他踩下踏板，将这点无关紧要的思绪甩在身后。风灌满他敞开的校服外套，鼓荡如帆。
他们都不知道，命运的齿轮，往往始于一些看似偶然的、微不足道的交集。比如一次并列，一句问询，一张被“多管闲事”批注过的试卷。
而所有后来汹涌澎湃的靠近，在最开始，都只是一千个笨拙的、心照不宣的借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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