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阳光,像淬了金的刀子,透过教室明净的玻璃窗,精准地切割在沈清禾的课桌上。空气里浮动着粉尘与崭新书本油墨的气味,混合着窗外残余的暑气,构成新学期独有的、略显浮躁的底色。
市一中火箭班的开学摸底考,向来是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是这片战场上唯一的号角。
沈清禾坐在靠窗的位置,写完最后一个英语作文的句点,轻轻舒了口气。时间还有富余,她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姓名考号——沈清禾,三个字工整清隽,一如她这个人。
就在她放下笔,目光无意间流转时,撞见了斜前方那个几乎成为教室固定背景的身影。
陆星野。
即便是在火箭班,这个名字也带着某种特立独行的意味。入学成绩断层第一,据说中考数学满分,理综只扣了两分。此刻,他背对着她,姿态是全然松懈的。单肩包随意挂在椅背,一只手臂搭在桌上,手指间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,速度快得几乎生出残影。另一只手……撑着下巴,视线投向窗外,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有些模糊,唯有那副白色的有线耳机,清晰地将他与整个紧绷的考场隔绝开来。
他好像,已经交卷了。桌面上空空如也。
沈清禾收回目光,心里那点因为提前做完题而泛起的微小涟漪,悄然平复。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在一中,这再正常不过。
然而,变故发生在收卷前五分钟。
前排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,监考老师快步走过去,低声询问。沈清禾抬眼,看见陆星野的桌面不知何时摊开了一本厚厚的书,深蓝色封面,标题是一串英文。他看得专注,甚至没意识到老师已来到身边。
“同学,考试时间,不能看无关书籍。”老师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责备。
陆星野终于动了。他慢条斯理地摘下一边耳机,脖颈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,声音带着刚沉浸于某事被打断的淡淡不耐:“我交卷了。”
“交了卷也不能在考场内看其他书,影响其他同学。”老师坚持。
他似乎极轻地嗤了一声,没什么情绪,合上书,重新塞回包里。动作干脆,甚至算得上配合,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“不以为然”,却无声地弥漫开。他重新戴上耳机,这次,连留给窗外的侧脸都吝啬了,直接趴了下去。
考场重归寂静,但某种微妙的、关于“陆星野”的议论,仿佛已在空气中暗自滋长。
沈清禾垂下眼,将检查完毕的试卷翻到第一页。心里却想,那样桀骜的一个人,会写出怎样的答案呢?
两天后,成绩榜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,在高二年级激起千层浪。
红色的光荣榜前挤满了人,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“我的天,两个746?并列第一?!”
“语文扣4分,数学满分,英语扣2分,理综扣4分……这分数是人考的吗?”
“陆星野第一不奇怪,另一个是谁?沈清禾……哦,一班的,上次期末也是前十。”
沈清禾被人群裹挟着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最顶端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。
第一名:陆星野,746分。
第一名:沈清禾,746分。
名字紧紧挨着,分数一模一样。她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。不是因为并列第一,而是因为“陆星野”这三个字带来的某种奇异的关联感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围忽然自动分开了些。
陆星野插着兜走过来,依旧是那副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样子。他个子高,视线轻易地穿过人群,落在榜首。看到自己的名字,他脸上没什么波澜。然而,当他的目光扫到旁边那个并列的名字时,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挤进去,就站在外围,隔着几步的距离,目光从光荣榜上移开,开始扫视人群。
沈清禾正巧从人群中退出来,一抬眼,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视线里。
那是一双很好看,却也极其疏冷的眼睛。瞳孔颜色偏浅,像浸在寒潭里的琥珀。此刻,这双眼睛正看着她,带着一丝研判,以及尚未完全褪去被打扰时的不耐烦。
周围的声音忽然就远了。
他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。不是径直走向她,而是走向光荣榜旁边刚刚贴出来的另一张纸——数学卷的答题思路优秀展示。那张纸上只印了两道压轴题的两种解法,分别来自两个学生。
陆星野在展板前站定,目光落在第二种解法上。那是沈清禾的卷子,她的字迹工整清晰,步骤严谨,却在关键的一步,用了一种比标准答案更简洁、更灵巧的转换方法。
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然后,他忽然侧过头,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尚未离开的沈清禾。
这次,他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,却清晰地穿过稀薄嘈杂的空气,钻进她的耳朵:
“喂,你。”
沈清禾一怔,下意识抬眼。
他抬起手指,虚点了点展板上她的那道题,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近乎锐利的光,那里面没有常见的赞赏或好奇,更像是一种……被打扰领域后,重新评估对手的专注。
“第三步,那个辅助线,”他问,语调平直,却不容回避,“怎么想到的?”
风穿过走廊,吹动他额前黑色的碎发。世界似乎安静了一瞬,只剩下他这个问题,和他等待答案时,那双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睛。
沈清禾忽然意识到,这场始于考场、彰于榜单的交集,或许,比她想象中要深远得多。
他问的是题。
但搅动的,是整个故事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