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市数学联赛初赛在实验中学举行。
天色阴沉,空气里拧得出水,仿佛梅雨季在酝酿一场更彻底的宣泄。
沈清禾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,耳机里放着舒缓的纯音乐,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,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准考证边缘。说不紧张是假的,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竞赛。
大巴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紧绷的寂静。除了他们学校,还有其他几所重点中学的参赛者。
陆星野坐在她斜后方两排,依旧是独坐。他塞着耳机,闭目养神,侧脸对着窗外模糊的光影,显得过分平静,仿佛只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周测。
车子停稳,考生们鱼贯而下。实验中学门口人头攒动,各校带队老师高声叮嘱,气氛骤然变得肃杀。
沈清禾随着人流往考场走,忽然感觉肩上的书包带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了一下。
她回头。
陆星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抬手,指向她敞开的笔袋——里面除了笔尺规,还躺着一颗她习惯性带着、用于缓解紧张时捏的软胶减压骰子。
“那个,”他声音不高,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却很清晰,“别带进去。算作弊工具。”
沈清禾一愣,脸腾地热了。她完全没想过这个!立刻手忙脚乱地把那颗彩色小骰子拿出来塞进外套口袋。
“谢谢。”她心有余悸。
陆星野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停顿了半秒,然后越过她,径自向前走去。走了两步,却又像想起什么,侧过头,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,语速很快地丢下一句:
“压轴题,题干第三行‘连续’后面大概率暗含‘一致连续’条件。看到导数构造,先想拉格朗日中值,不行就柯西。”
他说完,没等她反应,已经加快步伐,汇入前方人群。
沈清禾站在原地,心跳如擂鼓。不是因为差点违规的后怕,而是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、精准到可怕的“提示”。这几乎是在揣摩出题人思路了!她迅速消化着这两个关键点,混乱的思绪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效镇静剂,奇迹般地清晰镇定下来。
他是在……帮她?
用他那种独有的、近乎冷漠的、却直击要害的方式。
考场里,空气凝滞,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,如同蚕食桑叶。题目难度果然陡增,沈清禾全神贯注,思维高速运转。当做到压轴大题时,她的目光落在题干第三行……
“设函数f(x)在区间[0,1]上连续……”
她心头猛地一跳,想起陆星野那句话,几乎是本能地,在审题时格外注意起“一致连续”可能隐含的条件。当后面步骤需要构造辅助函数时,“拉格朗日”和“柯西”两个关键词立刻跃入脑海,为她劈开了一条清晰的路径。
他不是给了她答案,而是给了她最锋利的一把刀,和持刀时最稳的手势。
时间分秒流逝。最后一分钟,沈清禾写完最后一个符号,轻轻搁笔。掌心一片潮湿。
交卷铃响,她随着人流走出考场,腿有些发软,大脑却异常清醒亢奋。雨终于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,打在考场外临时支起的雨棚上,噼啪作响。
她站在雨棚边缘,寻找着自己学校的大巴。目光巡睃间,却看见不远处实验中学那栋颇具年代感的红砖楼侧门廊柱下,陆星野正靠墙站着。他没看手机,也没看雨,只是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侧脸在雨幕中有些模糊,透出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。
他好像总是这样,独自待在人群的边缘,自成一方世界。
沈清禾犹豫了一下,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多带的一把折叠伞,走了过去。
雨声渐密,盖过了她的脚步声。直到她在他面前站定,陆星野才缓缓收回望天的视线,落在她身上。他眼底还残留着一点解题后的冰冷锐利,但在看到她时,那锐利似乎软化了些许。
“考得怎么样。”他问,不是寒暄,更像是评估。
“应该……还行。”沈清禾实话实说,想起他的提示,真心实意道,“谢谢你之前说的,压轴题,用上了。”
陆星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像是意料之中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另一把伞上。
“你没带伞?”沈清禾问,举了举自己手中撑开的伞,“一起过去吧?雨好像要下大了。”
陆星野没说话,看着她递过来的伞尖,又看了看她。雨丝被风吹斜,打湿了她肩头的校服布料。他沉默了两秒,终于直起身,走到了她的伞下。
伞并不大,两个人站进去,距离瞬间被拉近。沈清禾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、被雨水浸湿的皂角味,混合着一种冷冽的、像是薄荷脑的气息。她稍稍将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,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飘洒的雨丝中。
陆星野注意到了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抬手,握住了伞柄上方——恰好也握住了她握着伞柄的手下方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修长有力,掌心干燥温热,稳稳地接过了伞的控制权,并将伞面明显地向她那边调整。
沈清禾的手背被他温热的掌心覆盖了一瞬,随即他移开,只留下手指稳固地握着伞柄。那触感稍纵即逝,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在密集的雨声中显得低沉。
两人并肩走入雨幕。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密集的鼓点,伞下的空间却奇异地安静。谁也没有说话,只有同步的脚步声和近在咫尺的呼吸声。他的肩膀偶尔会因为步伐轻轻擦过她的,校服布料摩擦,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。
这段路并不长,但沈清禾却觉得时间被拉得很慢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人散发的热量和存在感,比他平时在图书馆里那种纯粹的思维存在,要真实、具象得多。
快到集合点时,陆星野忽然开口,没头没尾:“第三题,你用的反证法。”
沈清禾一怔,随即意识到他在说刚才的考题。“嗯,直接证明卡住了,反证更顺畅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似乎只是确认,“步骤有点绕,但结果对。”
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、最高级别的肯定了。
他们走到大巴车前,带队老师正在点名。陆星野将伞递还给她,手指不可避免地再次短暂相触。
“下周决赛集训通知会下来。”他看着她,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滴落,滑过线条清晰的下颌,“时间翻倍。”
他说的是事实,语气也平淡。但沈清禾却听出了一丝未言明的意味——更密集的合作,更长时间的独处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心跳有些不稳。
他转身踏上大巴车台阶,背影很快消失在车门内。
沈清禾收起伞,站在雨中,轻轻握了握刚才被他碰触过的手背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。
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她却觉得,心里某个角落,被这场雨和这把伞,晕染得一片潮湿而清晰。
初赛只是开始。
而他们之间,那把由理性与公式构筑的伞,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,撑开了一片始料未及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