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大牢深处,阴寒湿冷,壁上油灯昏芒如豆,将人影拖得狭长。沈文斌自押入牢中,便终日蜷缩于草堆之上,不言不语,形如枯木。牢外脚步声渐近,他身子猛地一颤,抬头时,眼底已布满惊惶与绝望。
沈清明端坐于案前,神色沉静,并未提及半句前番供词与行凶细节,只将一叠新取的证物轻轻推至案边。那是从静尘庵取回的愿笺、赌坊掌柜的供词、柳府旧年失盗文书,还有一张从芦苇荡渡口寻得的残笺,上面写着半行模糊字迹。
沈文斌目光扫过证物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牙关咯咯作响,原本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。他膝行几步,扑到牢栏前,泪水混着鼻涕滚落,连连叩首,声音嘶哑破碎。
“大人饶命……小人愿说,小人句句实言……”
沈清明抬手示意,狱卒将牢门打开,取来矮凳置于廊下,静候其言。沈文斌喘息未定,断断续续道出一段此前从未吐露的隐秘。莫合尔与他接触之初,并未直言杀人,只说要“借柳万堂几分气运,取一件紧要物事”,事成之后,不仅还清赌债,还能赠予他一笔安家银两。
他不知那所谓紧要物事,便是柳万堂密室中藏着的私贩总册。莫合尔数次潜入柳府,皆因机关隐秘未能得手,这才定下迷魂夺册之计,许诺事成之后,便带沈文斌离开寒水,去往江南另谋生计。
“他说……只需按吩咐行事,绝不会出人命。”沈文斌浑身发抖,“我只当是偷取账册,从未想过柳老爷会因此丧命。待到事发,我才知自己早已入了圈套,进退不得。”
沈清明追问莫合尔与江南联络的细节,沈文斌却只摇头,言称自己始终是局外棋子,莫合尔行事极为谨慎,接头地点、暗号、同伙身份,从不让他知晓半分。只记得莫合尔曾提过,黑枫水寨之中,有位“乌爷”坐镇,一言九鼎,掌控着南北数千里的私贩商路,此次南逃,便是前去投奔。
他还供出,莫合尔随身携带着一枚玄铁腰牌,牌面刻着一只展翅秃鹫,但凡见到腰牌者,无论水寨匪众还是沿途番商,皆会听命行事。那腰牌平日被莫合尔贴身藏于衣襟之内,从不轻易示人,唯有一次醉酒,才不慎露出一角。
说到此处,沈文斌忽然伏地大哭,悔恨如刀割心。他自知罪孽深重,纵有千般不甘、万般悔悟,也难抵助凶杀人之罪。他只求能将所知尽数道出,换家人不受牵连,除此之外,再无他求。
沈清明听罢,并未多言,只命狱卒将其带回牢房,严加看管,确保其人身安全。沈文斌虽未道出全盘阴谋,却提供了两个至关重要的线索:黑枫水寨的“乌爷”、刻有秃鹫的玄铁腰牌。这两条线索,直指私贩团伙的核心层级,远比此前的账册、路线图更为关键。
回到前衙,白裳羽已将从破庙带回的银铤与香烛查验完毕,银铤底部刻着极小的秃鹫纹样,与沈文斌所言腰牌图案完全一致。这足以证明,莫合尔绝非普通头目,而是“乌爷”麾下的亲信干将,此次行动,乃是奉了高层指令。
柳风云亦从枫林渡传回消息,莫合尔一行已被困在渡口上游的河湾之中,进退无路。他们并未强行闯关,而是停船固守,显然是在等待黑枫水寨的援兵接应。莫合尔心中清楚,只要撑到水寨人马赶到,便能安然脱身。
局势已然明朗,莫合尔成了困兽,却仍寄望于幕后势力救援。黑枫水寨的援兵随时可能赶到,若不尽快动手,一旦双方汇合,再想擒拿便难如登天。
赵虎请战心切,愿率衙役连夜奔赴枫林渡,强行登船擒敌。沈清明却依旧沉稳,摇头否决。莫合尔一行皆是亡命之徒,又熟悉水战,强行出击只会徒增伤亡。当下最稳妥之策,便是以静制动,一面继续围困,一面暗中探查黑枫水寨援兵动向,将其一网打尽。
夜色渐深,大牢之内传来沈文斌低低的啜泣声,在寂静的县衙内回荡不休。他因贪念而起恶念,因怯懦而助凶,最终落得身陷囹圄、万劫不复的下场,可悲亦可恨。
而枫林渡的河湾之上,莫合尔凭栏而立,望着沉沉夜色,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内的玄铁腰牌。他坚信黑枫水寨的援兵定会如期而至,却不知,自己早已成了官府诱出幕后黑手的诱饵,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从水陆两路缓缓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