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水县城西十里外,荒烟蔓草,古木参天,一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孤零零立在坡地之上。断壁残垣间蛛网密布,神像倾颓,香案积尘,平日里连樵夫猎户都不愿靠近,唯有寒风穿堂而过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更添几分萧瑟荒凉。
柳风云自枫林渡抽身折返,并非放弃追捕,而是从截获的信使口中,得知了另一处隐秘据点。莫合尔南逃之前,曾数次孤身前往这座破庙,每次停留不过半个时辰,来去匆匆,行踪诡秘。他断定庙中必有隐秘,不等沈清明下令,便带着两名精干衙役,悄然前往探查。
抵达破庙时,已是午后时分,冬日暖阳穿过残破的屋顶,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。柳风云示意众人噤声,佩剑出鞘,缓步踏入庙中。脚下枯草脆断,惊起几只蛰伏的雀鸟,扑棱棱飞向远方,打破了旷野的死寂。
庙内景象一目了然,正中央的泥塑神像早已残缺不全,头颅滚落一旁,周身布满裂痕。香案翻倒在地,上面还残留着几处陈旧的烛泪,颜色深浅不一,显是多次点燃所致。地面散落着破碎的陶片、干枯的草茎,还有些许兽骨碎屑,看似荒芜,却处处透着人为活动的痕迹。
柳风云目光锐利,逐寸扫视地面,很快便在香案后侧的墙根下,发现了异样。此处尘土较薄,草茎被压折,明显有人近期蹲坐停留,且不止一人。他俯身轻叩墙面,青砖发出沉闷空洞之声,与别处坚实的回响截然不同。
“此处有暗格。”柳风云低声道,伸手扣住青砖缝隙,运力一掀。一块厚重的青砖应声而起,下面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土坑,坑内铺着防潮的油布,油布上放着一只漆黑的木盒。
他小心翼翼取出木盒,打开查看,里面并无金银珠宝,也无违禁私货,只有三样东西:一截烧残的西域香烛、半枚刻有西域文字的银铤、一张折叠整齐的粗麻纸。香烛灰烬尚带微淡异香,与醉魂香气息同源;银铤成色十足,乃是西域商帮常用的通货;粗麻纸上则画着简易路线,标注着寒水、枫林渡、江南水寨等地名,线条清晰,直指南方水路。
衙役在庙后墙角探查时,又发现了一处隐蔽的拖拽痕迹,痕迹从庙内延伸至后坡的密林中,泥土新鲜,未被风沙覆盖,应是近几日留下的。顺着痕迹追寻,密林深处竟藏着一条狭窄小径,路面被马蹄与车轮碾压得十分平整,直通山下的河道渡口,与此前查获的芦苇荡渡口遥相呼应。
柳风云沿小径行至渡口,只见水面平静,岸边拴船的石桩上留有新鲜的绳痕,水下还沉着一截断裂的缆绳。守渡的老渔翁被找来问话,老人年近七旬,眼神浑浊,却记得清晰,三日前黄昏,曾有几名西域装束的壮汉,抬着一只沉重木箱在此登船,船行极快,直奔枫林渡方向而去,临行前还反复叮嘱,不可向外人透露半句。
种种迹象表明,这座破庙并非临时落脚之地,而是莫合尔与私贩团伙的秘密接头点。香烛用于联络信号,银铤是交接信物,路线图则标注着货物转运与潜逃路径,拖拽痕迹与渡口船痕,更是坐实了此处曾转运违禁货物的事实。柳风云不敢久留,将木盒内物品原样封存,命衙役妥善保管,自己则快马加鞭,赶回县衙禀报。
县衙内,沈清明听完禀报,神色愈发凝重。此前查获的密账、芦苇荡渡口、城西破庙,三条线索交织,已然勾勒出私贩团伙完整的运作链条。他们以西域为源头,经戈壁险道入关,在寒水中转藏匿,通过隐秘渡口与接头点交接货物,最终经江南水路分销各地,环环相扣,戒备森严。
更令人生疑的是,粗麻纸上的路线终点,标注着一处名为“黑枫水寨”的地方,此地地处三县交界,水路纵横,地形复杂,素来是三不管地带,官府数次清剿,都因地形不熟无功而返。众人推断,这黑枫水寨,极有可能便是密账中“乌”字首领的藏身之地,也是莫合尔此番南逃的最终目的地。
白裳羽查验那截西域香烛后,发现其中除醉魂香原料外,还掺有特殊的引火草,燃烧时烟色微青,十里外可见,是私贩团伙专用的联络信号。这种香烛制作工艺独特,仅西域少数部族掌握,足以证明莫合尔背后的势力,早已渗透中原水路,根基极深。
赵虎请命即刻发兵,直捣黑枫水寨,却被沈清明拦下。黑枫水寨易守难攻,又有私贩武装把守,贸然出击,非但难以擒获主犯,还可能打草惊蛇,让幕后之人彻底隐匿。当下之计,唯有稳住阵脚,先将莫合尔困在枫林渡,再暗中探查水寨布防,等待最佳时机。
暮色四合,寒水县城渐渐沉入夜色,县衙内依旧灯火通明。柳风云带回的线索,让案件彻底跳出了白绫缠魂的诡异表象,触及了走私巨网的核心。沈清明将路线图铺在案上,指尖划过黑枫水寨的标注,心中已然定下计策。
莫合尔以为逃入水路便可高枕无忧,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,早已尽在官府掌控之中。城西破庙的秘密被揭开,如同斩断了私贩团伙的一条联络脉络,接下来的围捕,将从枫林渡开始,一步步收紧法网,直捣黄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