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水县衙的验尸房设在后院西侧,四面砌着青砖,地面铺着防滑石板,虽简陋却整洁。白裳羽将张老板的尸体安置在验尸台上,寒水县令早已让人备好了足够的烛火,十几支蜡烛分插在四面墙的烛台上,跳动的火光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,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阴寒。
沈清明守在门口,目光扫过院外的浓雾,眉头紧锁。赵虎按他的吩咐,带人去城西李老丈和城北王寡妇家查探,林小满则去询问张老板的家人伙计,此刻验尸房内,只剩白裳羽专注地忙碌着。
她打开藤箱,将仵作工具一一取出摆放整齐:银簪、骨制探针、青铜剪刀、细齿镊子、浸过酒的麻布、干净的油纸袋,还有一小盒用来检验毒物的银针与草木灰。每一件工具都打磨得光滑顺手,是她多年验尸的得力帮手。
白裳羽先用麻布轻轻擦拭掉张老板七窍处的黑血,再取来银针,蘸了些许死者口唇处的残留物,放入装有草木灰的瓷碟中。只见银针尖端迅速泛出一层乌黑色,且久久不散,她微微颔首:“确认是剧毒无疑,且毒性猛烈,入体后片刻便能致命。”
她又用骨制探针仔细探查死者的咽喉与食道,探针触及之处并无异物,再按压死者的腹部,也无明显肿胀。“毒物应是通过饮食摄入,且未在体内形成淤积,说明是瞬间发作的烈性毒药,与之前判断的氰化物类毒物相符。”
沈清明走进来,目光落在验尸台上的尸体上:“可有其他发现?比如死者身上是否有搏斗痕迹,或者隐藏的伤口?”
“并无搏斗痕迹。”白裳羽摇头,伸手拨开死者的发髻,露出后颈,“你看这里,皮肤光滑,没有淤青或针孔,四肢关节也无扭伤痕迹,说明死者生前并未反抗,大概率是对凶手毫无防备。”她又检查了死者的指甲缝,“指甲缝中没有衣物纤维或皮肉组织,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。”
说话间,白裳羽拿起之前从纸人身上取下的油纸袋,倒出一点混有骨灰的朱砂粉末,用银簪挑起一点,凑近烛火仔细观察,又放在鼻尖轻嗅:“这骨灰颗粒细腻,色泽偏白,应是成年人的骨灰,但具体是谁的,还需进一步查验。朱砂与雄黄的比例很特殊,并非寻常驱邪所用,更像是一种用来稳定骨灰中阴煞之气的配比,凶手这么做,恐怕是为了让纸人更具‘邪性’,加深世人对纸人索命的忌惮。”
“稳定阴煞之气?”沈清明眸色一沉,“难道这骨灰真的与十年前的纸人新娘有关?”
“可能性极大。”白裳羽将粉末重新收好,“十年前被沉河的纸人新娘,虽只是个纸偶,但富户陈家为了让它‘通灵’,说不定真的混入了死者的骨灰。若是如此,凶手如今用的骨灰,或许就是从当年的纸人身上取来的。”
就在这时,验尸房的门被推开,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,神色慌张:“沈捕头,白姑娘,林捕头那边有消息了,说张老板的家人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,让你们赶紧过去一趟!”
沈清明与白裳羽对视一眼,皆是心头一紧。两人收拾好工具,跟着衙役快步赶往张记布庄。
此时的张记布庄前院,林小满正坐在堂屋中,对面坐着一位中年妇人,正是张老板的妻子,她双眼红肿,脸上还挂着泪痕,身旁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是张老板的儿子。
见到沈清明和白裳羽,林小满立刻起身:“沈捕头,白姑娘,张夫人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件事,或许与案子有关。”
张夫人擦了擦眼泪,哽咽着开口:“方才小满姑娘问起老爷十年前的事情,我一开始没多想,后来仔细回想,才记起一件事……十年前,陈家要娶的那个姑娘,名叫柳如眉,是邻村的绣娘,手艺极好,当年老爷的布庄刚开张,还特意请过她来做绣样,两人算是旧识。”
“柳如眉?”沈清明挑眉,“你确定是十年前陈家要娶的那个姑娘?”
“确定!”张夫人点头,“当年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,柳姑娘暴毙后,陈家还来布庄买过云锦,说是要给纸人新娘做喜服,我印象很深。而且……而且柳姑娘暴毙后没几天,老爷曾偷偷去过一趟河边,回来后就心神不宁,还叮嘱我不要对外人提起这件事。”
“河边?是不是沉纸人新娘的那条河?”白裳羽问道。
“是!就是城外的寒水河!”张夫人的声音带着恐惧,“当时我问他去河边做什么,他只说路过,可我看他神色不对,像是藏了什么秘密。这些年,他偶尔会在夜里惊醒,嘴里念叨着‘不是我’‘别找我’之类的话,我一直以为是他做生意压力大,现在想来,恐怕与柳姑娘的死有关!”
沈清明与白裳羽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。张老板果然与十年前的柳如眉之死有关,这或许就是他被凶手杀害的原因。
“那李老丈和王寡妇呢?”沈清明问道,“你老爷生前是否与他们有过往来?或者你知道他们与柳如眉,或是陈家有什么关联?”
张夫人摇了摇头:“李老丈是城西的农户,王寡妇开了家小酒馆,老爷平日里与他们没什么往来,我也不知道他们与柳姑娘或陈家有什么关系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前几日,我好像看到王寡妇来布庄找过老爷,两人在堂屋说了很久的话,具体说什么我没听清,但老爷送她走的时候,脸色很不好看。”
“前几日?具体是哪一日?”林小满追问道。
“大概是三日前吧。”张夫人回忆道,“那天雾很大,和今天一样。”
三日前,正是王寡妇死亡的前一天。看来王寡妇的死,也与张老板有着某种联系。
“多谢张夫人告知这些线索。”沈清明起身道,“我们会尽快查明真相,还张老板一个公道。你先好好休息,若再想起什么,随时让人通知我们。”
离开张记布庄,雾气依旧没有散去,反而愈发浓重,街道上的能见度不足两尺。
“看来这三个死者,都与十年前柳如眉的死有关。”林小满道,“张老板与柳如眉是旧识,还在她死后去过沉纸人的河边,王寡妇死前找过张老板,而李老丈,说不定也参与了当年的事情。”
“没错。”沈清明点头,“凶手之所以选择这三个人下手,就是因为他们都与柳如眉的死有关,这是一场复仇。现在的关键,是查清十年前柳如眉到底是怎么死的,陈家为何要扎纸人新娘沉河,以及这三个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。”
“我去陈家旧宅看看。”白裳羽道,“陈家当年是寒水县的首富,旧宅中或许会留下一些关于十年前事件的线索,比如账本、书信之类的。”
“我与你一起去。”沈清明道,“小满,你继续调查王寡妇和李老丈的背景,重点查他们十年前与柳如眉、陈家的关联,以及他们死前的行踪。”
“明白!”林小满抱拳,转身消失在浓雾中。
沈清明与白裳羽则朝着陈家旧宅的方向走去。陈家旧宅在城北的高坡上,是一座气派的宅院,只是常年无人居住,显得格外破败。宅院的大门紧闭,门上的铜环早已生锈,院墙也有多处坍塌。
沈清明推了推大门,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院内杂草丛生,雾气弥漫,几棵枯树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伸出的鬼手,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小心点。”沈清明叮嘱道,拔出腰间的玄铁剑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白裳羽点了点头,从藤箱中取出一支烛台点燃,借着烛火的光亮,跟着沈清明往里走。穿过前院,来到正厅,正厅的门窗早已破损,屋内布满了灰尘与蛛网,桌椅也都腐朽不堪,轻轻一碰便会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。
白裳羽手持烛台,仔细查看屋内的每一个角落,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。沈清明则在院子里搜查,查看是否有隐藏的密室或地窖。
就在白裳羽走到正厅的供桌前时,烛火突然摇曳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动。她下意识地抬头,只见供桌上方的横梁上,挂着一个小小的纸人,与张老板卧房里的纸人一模一样,穿着大红喜服,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,正对着她“看”。
白裳羽心中一惊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这纸人怎么会挂在这里?难道是凶手特意放在这里的?
“怎么了?”沈清明听到动静,立刻走进来。
“你看那里。”白裳羽指了指横梁上的纸人。
沈清明抬头望去,眉头一皱,纵身一跃,将横梁上的纸人摘了下来。这纸人与张老板卧房里的纸人做工一模一样,喜服上的云锦也是新的,脸上同样涂着混有骨灰的朱砂粉末。
“凶手来过这里。”沈清明沉声道,“他把纸人挂在这里,像是在示威,又像是在暗示什么。”
白裳羽接过纸人,仔细查看,突然发现纸人的衣襟内侧,绣着一个小小的“柳”字。“柳”字?难道是柳如眉的“柳”?
“看来这纸人,确实是为了纪念柳如眉,或者说是为了替她复仇而扎制的。”白裳羽道,“凶手应该是柳如眉的亲友,知道十年前的真相,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,向当年参与害死柳如眉的人复仇。”
沈清明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屋内的供桌:“供桌上的灰尘很厚,但有一处地方的灰尘被擦掉了,像是放过什么东西。”
白裳羽走到供桌前,借着烛火的光亮查看,果然见供桌中央有一块长方形的印记,大小与一本书差不多。“这里之前应该放着一个盒子,或者一本书,被凶手拿走了。”
“拿走的东西,一定很重要,或许就是能证明十年前真相的关键证据。”沈清明道,“看来凶手比我们先一步找到了陈家旧宅,拿走了关键线索。”
两人继续在陈家旧宅中搜查,却再也没有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。陈家旧宅常年无人居住,大部分物品都已腐朽或遗失,想要找到十年前的线索,并不容易。
离开陈家旧宅时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雾气依旧浓重,寒水县的夜晚,显得格外漫长而诡异。
“接下来我们怎么办?”白裳羽问道。
“先回府衙,等赵虎和小满的消息。”沈清明道,“赵虎去查李老丈和王寡妇的案发现场,说不定能找到些遗漏的线索,小满调查他们的背景,也可能会有收获。另外,你之前从纸人身上取下的骨灰和线头,也需要尽快化验,看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凶手的线索。”
回到府衙,白裳羽立刻来到验尸房,开始化验从纸人身上取下的骨灰和线头。她将骨灰放在显微镜下观察(注:此处为古代仵作常用的放大镜改良工具,符合时代背景),发现骨灰中除了人体骨骼的成分,还有一些细小的木屑,像是某种特殊的木材燃烧后的残留物。
“这木屑……”白裳羽仔细辨认着,“像是阴沉木的木屑。阴沉木是极好的防腐木材,常用于制作棺木,十年前柳如眉的棺材,说不定就是用阴沉木做的。”
她又查看线头,发现这云锦的丝线中,混着一根细小的红色丝线,材质与普通丝线不同,更像是蚕丝与某种植物纤维混合制成的,这种材质的丝线,在十年前只有京城的几家绣坊会用。
“看来这纸人的制作者,不仅知道十年前的真相,还与京城有着某种联系。”白裳羽心中暗道。
就在这时,验尸房的门被推开,赵虎匆匆跑进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:“沈捕头,白姑娘,我有重大发现!”
沈清明和白裳羽同时抬头,看向赵虎。
“我去了李老丈和王寡妇的家,在他们的卧房里,都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纸人,和张老板卧房里的纸人一模一样!”赵虎道,“而且,我在李老丈家的地窖里,发现了一个暗格,暗格里藏着一个盒子,盒子里有一封书信!”
说着,赵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袋,里面装着一封泛黄的书信。
沈清明接过书信,打开一看,只见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依稀能辨认出内容。这封信是十年前柳如眉写给她的未婚夫,也就是陈家公子陈景明的,信中提到,她发现了陈家的一个重大秘密,陈家为了掩盖这个秘密,想要杀她灭口,她感到很害怕,希望陈景明能救她。
“原来柳如眉不是暴毙,而是被陈家杀害的!”林小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她不知何时也回到了府衙,“我调查到,十年前柳如眉死后,陈家很快就搬离了寒水县,说是去京城发展,但实际上,是为了掩盖杀害柳如眉的真相!”
沈清明看着手中的书信,眸色沉如寒潭:“看来十年前的事情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。陈家杀害了柳如眉,为了掩人耳目,扎了纸人新娘沉河,而张老板、李老丈、王寡妇,很可能都参与了这件事,或者知道真相,所以才会被凶手复仇杀害。”
“那凶手到底是谁?”赵虎问道,“是柳如眉的亲友?还是陈景明?毕竟陈景明是柳如眉的未婚夫,说不定他知道真相后,为了给柳如眉报仇,才杀害了这三个人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林小满道,“但陈家五年前就搬去了京城,陈景明是否还活着,或者是否回到了寒水县,我们都不知道。而且,制作这些纸人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,还需要特殊的材料,凶手一定在寒水县潜伏了很久。”
白裳羽道:“现在我们有了书信这个关键证据,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找到陈景明,以及当年参与杀害柳如眉的其他人,同时查清凶手的真实身份。另外,还要继续化验纸人身上的骨灰和线头,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凶手的线索。”
沈清明点头:“好。赵虎,你带人去调查陈家当年的仆人,看看他们是否知道柳如眉被杀的真相,以及陈景明的下落。小满,你继续调查张老板、李老丈、王寡妇十年前的具体行为,看看他们在柳如眉被杀案中,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。裳羽,你负责化验线索,我们分头行动,尽快查清真相。”
夜色渐深,寒水县的雾气依旧浓重,府衙内的烛火摇曳,映着三人坚定的身影。他们知道,这场围绕着纸人与旧怨的复仇,背后还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,而他们必须在凶手再次下手之前,揭开所有的谜团,将凶手绳之以法,还寒水县百姓一个安宁。
而在浓雾笼罩的寒水河畔,一道黑影正站在河边,手中拿着一个纸人,纸人脸上的笑容诡异而阴森。黑影望着河面,口中喃喃自语:“如眉,你放心,害过你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,很快,他们就会全部来陪你了……”
声音消散在浓雾中,只留下寒水河冰冷的流水声,像是在诉说着十年前的沉冤与仇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