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尸房内的烛火依旧明亮，十几支蜡烛的光晕交织在一起，将青砖地面映得透亮。白裳羽正专注地摆弄着从纸人身上取下的样本，藤箱敞开着，里面的银簪、镊子、油纸袋等工具整齐排列，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、朱砂与淡淡的尸气，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味道。

她将纸人衣襟内侧绣着“柳”字的布料剪下一小块，放在瓷碟中，又取来少量温水化开，滴入一滴特制的草药汁——这是她多年来摸索出的验布秘方，能辨别布料上是否沾染过特殊的油脂或药物。瓷碟中的水渐渐泛起淡淡的青色，白裳羽眉头微蹙：“这布料上果然有问题，沾染的是曼陀罗花的汁液，虽剂量极微，却能让人产生幻觉，难怪死者临死前会有那般惊恐的神色。”

她起身想去取一旁的草药典籍核对，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，像是有人踮着脚尖靠近。验尸房的门明明是从内部闩住的，怎么会有人进来？白裳羽心中一紧，刚要转身，后颈便遭到一记沉重的撞击，眼前瞬间发黑，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，失去意识前，她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白裳羽缓缓睁开眼睛，头痛欲裂，后颈的疼痛感清晰刺骨。她挣扎着坐起身，发现自己仍躺在验尸房的地面上，烛火依旧跳动，只是有几支已经燃到了尽头，蜡油凝固在石板上。

“我……怎么会在这里？”白裳羽揉着后颈，脑海中一片混乱。她记得自己正在查验布料，身后突然有人袭击，再之后的事情便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她撑着地面站起来，环顾四周，顿时心头一沉——验尸台上的张老板尸体不见了！

藤箱依旧放在原地，里面的工具完好无损，可验尸台上空空如也，原本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散落在地，上面还沾着些许黑血的痕迹。白裳羽快步走到门边，发现门闩已经被打开，显然袭击她的人就是从这里进来，又带着尸体离开的。

“不好！”白裳羽心中咯噔一下，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，伸手去扶鬓边的发簪，却摸了个空。她低头看向铜镜，只见双发鬓打理得整齐的发髻依旧完好，可两侧用来固定的银簪却不翼而飞，只剩下几根细小的红头绳缠绕着发丝。

那对银簪是她的常用之物，素面无纹，却是沈清明当年特意为她寻来的纯银打造，既能固定发髻，又能在验尸时应急探毒，怎么会突然不见了？难道是袭击她的人拿走了？

就在这时，验尸房的门被推开，沈清明带着赵虎匆匆走了进来，脸上满是焦急：“裳羽，你怎么样？方才我们回来，见验尸房的门虚掩着，就知道出事了！”

白裳羽转头看向他们，声音带着一丝虚弱：“我没事，只是被人从后面打昏了。”她指了指空无一人的验尸台，“张老板的尸体不见了，还有我鬓边的银簪，也不见了。”

沈清明的目光立刻落在她的发鬓上，眉头瞬间拧起。他对这对银簪再熟悉不过，白裳羽向来爱整洁，发鬓上的饰物从未离身，如今双鬓空空，显然是被人刻意取走的。“袭击你的人是什么模样？你有没有看清？”

“没有。”白裳羽摇了摇头，眼中满是懊恼，“他来得太突然，我只听到脚步声，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打昏了，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。”

“檀香？”赵虎挠了挠头，“寒水县里，谁会随身带着檀香？”

沈清明走到验尸台边，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，石板上除了散落的蜡油，还有几道浅浅的拖拽痕迹，一直延伸到门口。“凶手是带着尸体从这里离开的，看拖拽痕迹，凶手的力气不小，且对府衙的地形很熟悉，否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，带着一具尸体避开巡逻的衙役。”

他又检查了验尸房的窗户，窗户紧闭，插销完好，进一步证实了凶手是从门进入的。“门闩是从内部打开的，说明凶手要么有钥匙，要么是趁你不注意时，偷偷打开了门闩。府衙的钥匙只有有限几人持有，看来我们要先从府衙内部查起。”

白裳羽走到藤箱边，查看了一下里面的工具：“我的验尸工具都在，凶手只带走了尸体和我的银簪，他的目的是什么？带走尸体，或许是为了掩盖毒物的痕迹，可拿走银簪，又有什么用？”

“或许那对银簪，对凶手来说有特殊的意义。”沈清明沉吟道，“或者，凶手是想嫁祸于人？用你的银簪留下线索，引导我们往错误的方向调查。”

就在这时，林小满匆匆跑了进来，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：“沈捕头，白姑娘，我查到线索了！李老丈和王寡妇十年前都曾在陈家做工，李老丈是陈家的护院，王寡妇是陈家的厨娘，而张老板，当年则是帮陈家处理柳如眉后事的人！”

“什么？”沈清明和白裳羽同时一惊。

林小满喘了口气，继续道：“我找到了当年陈家的一个老仆人，他说十年前柳如眉并非暴毙，而是发现了陈家公子陈景明与他人有染，想要退婚，陈家为了颜面，便狠心将柳如眉杀害，伪造成暴毙的假象。李老丈当时负责看守柳如眉的房间，防止她逃跑，王寡妇则在柳如眉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，张老板则帮忙买了棺材，处理了后事，还参与了将纸人新娘沉河的事情！”

“原来如此！”赵虎恍然大悟，“所以凶手是为了给柳如眉报仇，才杀害了这三个人！”

“可凶手到底是谁？”白裳羽疑惑道，“柳如眉的亲友，当年都离开了寒水县，难道是有人特意回来复仇？”

“那个老仆人还说，柳如眉有一个弟弟，名叫柳如风，当年只有十五岁，柳如眉死后，他就失踪了，再也没有消息。”林小满道，“我怀疑，凶手就是柳如风，他当年失踪后，一直没有忘记姐姐的冤屈，如今回来，就是为了向当年害过姐姐的人复仇！”

沈清明点了点头：“这个可能性很大。柳如风当年十五岁，如今已经二十五岁，有足够的能力策划这场复仇。而且他对陈家的情况很熟悉，也知道当年参与杀害柳如眉的人是谁，符合凶手的特征。”

“可他为什么要带走张老板的尸体，还拿走我的银簪？”白裳羽不解。

“或许是为了进一步掩盖真相，”沈清明道，“张老板的尸体上有中毒的痕迹，凶手带走尸体，可能是为了销毁证据，防止我们查到更多关于毒物的线索。而拿走你的银簪，或许是因为他认出了这对银簪，或者是想用银簪做什么文章。”

他转头对赵虎道：“赵虎，你带人去追查柳如风的下落，重点排查寒水县内所有近期出现的陌生人，尤其是身上带有檀香气味的人。另外，派人在寒水河畔、陈家旧宅附近巡逻，凶手很可能将尸体藏在了这些地方。”

“是！”赵虎应声，立刻转身离去。

沈清明又对林小满道：“小满，你继续审问那个老仆人，问问他柳如风当年的模样，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，以及陈家当年还有哪些人知道柳如眉被杀的真相。”

“明白！”林小满点头，也转身离开了。

验尸房内只剩下沈清明和白裳羽，烛火摇曳，映着两人凝重的神色。

“清明，你说凶手会不会还在府衙附近？”白裳羽道，“他能轻易进入验尸房，还带走尸体，说明他对府衙的情况很熟悉，说不定就是府衙内部的人，或者是与府衙有关联的人。”
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沈清明走到她身边，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，“还疼吗？凶手下手很重，你要多注意休息。”

白裳羽摇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：“我没事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张老板的尸体，查明凶手的真实身份。我总觉得，拿走我银簪的人，不仅仅是为了嫁祸或掩盖真相，这里面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。”

她走到藤箱边，拿起之前从纸人身上取下的骨灰样本：“我再仔细化验一下这些骨灰，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。或许凶手的身份，就隐藏在这些线索之中。”

沈清明点了点头，守在她身边，目光警惕地盯着门口。他知道，凶手既然敢潜入府衙袭击白裳羽，带走尸体，就说明他胆子极大，且行事缜密。接下来的调查，将会更加危险，他必须保护好白裳羽，同时尽快找到凶手，防止他再次下手。

白裳羽专注地忙碌着，将骨灰样本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，突然，她发现骨灰中除了阴沉木的木屑，还有一些细小的红色颗粒，像是某种宝石的碎末。“这些红色颗粒……”她轻声道，“像是红宝石的碎末，十年前柳如眉的棺材里，难道有红宝石？”

沈清明凑近看了看：“红宝石价值不菲，柳如眉只是一个普通的绣娘，棺材里怎么会有红宝石？除非是陈家为了安抚她，或者是凶手后来放进去的。”

“或许这红宝石，就是找到凶手的关键。”白裳羽将红色颗粒收好，“寒水县内，能接触到红宝石，又与柳如眉有关联的人，并不多。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调查。”

就在这时，验尸房的门被轻轻推开，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，神色慌张：“沈捕头，白姑娘，不好了！城北的寒水河畔，发现了一具尸体，身上穿着张老板的衣服，旁边还立着一个纸人！”

沈清明和白裳羽对视一眼，皆是心头一沉。他们立刻跟着衙役赶往寒水河畔。

此时的寒水河畔，雾气依旧浓重，河风吹过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河岸上围了不少衙役和街坊邻居，大家都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，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。

沈清明和白裳羽挤进去，只见河岸上躺着一具尸体，身上穿着张老板的寝衣，正是失踪的张老板。尸体的七窍依旧渗着黑血，死状与之前一致，只是尸体的手中，紧紧攥着一支银簪——正是白裳羽丢失的其中一支！

而在尸体旁边，立着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纸人，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，衣襟内侧同样绣着一个“柳”字。纸人的手中，拿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“害我者，必偿命；欠我者，终归还。”

白裳羽拿起尸体手中的银簪，心中满是疑惑：“凶手为什么要把银簪放在这里？还要留下这样一张纸条？”

沈清明看着纸条上的字迹，眉头紧锁：“这字迹苍劲有力，不像是女子所写，更像是男子的笔迹，看来凶手确实是柳如风。他把银簪放在这里，或许是在向我们挑衅，又或许是在暗示什么。”

他转头对衙役道：“仔细搜查河岸四周，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，另外，派人打捞河面，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东西。”

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，在河岸四周仔细搜查。白裳羽则蹲下身，仔细查验张老板的尸体，发现尸体的脖颈处有一道新的勒痕，显然是死后被人勒过的。“凶手带走尸体后，又对尸体做了手脚，这勒痕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或许是凶手在发泄心中的怨恨，”沈清明道，“柳如眉当年是被慢性毒药害死的，死得很痛苦，凶手或许是想让张老板也尝尝痛苦的滋味。”

就在这时，一名衙役在河岸的草丛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檀香木盒，盒子打开着，里面空空如也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。“沈捕头，白姑娘，你们看这个！”

白裳羽接过檀香木盒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眼中一亮：“这就是我被袭击时闻到的檀香气味！这个木盒，一定是凶手留下的！”

檀香木盒的做工精致，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，与纸人喜服上的花纹一模一样。盒子的底部，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陈”字。

“陈”字？难道这个木盒是陈家的东西？

沈清明看着木盒上的“陈”字，若有所思：“看来柳如风不仅与柳如眉有关，还与陈家有着某种联系。或许他当年失踪后，是被陈家的人带走了，或者是一直在暗中调查陈家的情况。”

白裳羽将檀香木盒收好：“这个木盒和银簪，都是重要的线索。我们可以从木盒的来源入手，调查寒水县内谁曾拥有过这样的檀香木盒，同时继续追查柳如风的下落，相信用不了多久，就能找到凶手的踪迹。”

雾气渐渐散去了一些，河面上泛起淡淡的微光。沈清明望着寒水河畔的尸体与纸人，心中暗下决心：无论凶手是谁，无论他背后藏着多少秘密，都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，还柳如眉一个公道，还寒水县百姓一个安宁。

而在不远处的浓雾中，一道黑影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，手中握着另一支银簪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。这场复仇，才刚刚开始，接下来，还有更多的人，要为十年前的罪行付出代价。

第3章十年旧案藏阴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