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的寒水县被一层化不开的迷雾裹得严实,青石板路湿滑如镜,倒映着两侧鳞次栉比的黑瓦白墙,却连半分人气都映不出来。沈清明勒住马缰,藏青劲装沾了些路途中的尘土,腰间玄铁逐光剑的墨玉剑柄在雾中泛着冷光,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县城城门,眉头微蹙。
“这寒水县的雾,倒比清华县的深秋还要浓上几分。”赵虎跟在身后,粗声粗气地抱怨着,深灰短打劲装的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雾水,“连城门都快看不清楚了,咱们这一路赶了三天,可算到地方了。”
身侧的白裳羽勒住马,素白襦裙在雾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双发鬓挽得周正,鬓边一支银簪的流苏轻晃。她抬眼望向前方,眉眼神态依旧沉静,只是指尖下意识地捏了捏腰间的验尸刀刀柄:“这雾不似寻常晨雾,带着几分阴寒之气,怕是不简单。”
林小满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,浅绿窄袖布衣衬得她身姿利落,挽了一个轻巧的单发鬓在身后晃了晃,她挑眉道:“白姑娘未免太过谨慎,不过是一场大雾罢了,说不定等日头出来,雾就散了。咱们是受寒水县令所邀来查案的,总不能还没进城,就先被一场雾吓住了。”
沈清明转头看了林小满一眼,语气平稳:“小满,不可大意。寒水县令在信中说,近月来县内怪事频发,人心惶惶,连派了三批衙役查案,都毫无头绪,甚至有两名衙役在查案途中失踪,至今下落不明。这雾,或许与这些怪事有关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的城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雾气中隐约冲出一匹快马,马上之人一身衙役装扮,面色惨白,浑身抖如筛糠,见到沈清明一行人,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,勒住马缰便哭喊起来:“沈捕头!白姑娘!你们可算来了!不好了!又出事了!”
沈清明心中一沉,催马上前:“何事惊慌?慢慢说。”
那衙役咽了口唾沫,声音带着哭腔:“就在半个时辰前,城南张记布庄的张老板,在家中被人发现离奇死亡了!死状……死状极为诡异,府衙的仵作都不敢靠近,县令大人让我赶紧来城门迎你们,说只有你们能查清楚这桩案子!”
“又是离奇死亡?”林小满眼中闪过一丝兴奋,催马上前,“具体是怎么回事?张老板是怎么死的?”
“我也说不清楚,”衙役摇着头,脸上满是恐惧,“我只听去报信的伙计说,张老板死在自己的卧房里,床边站着一个纸人!那纸人穿着大红的喜服,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老板的尸体,像是……像是索命的厉鬼!”
纸人?
沈清明、白裳羽几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。
白裳羽问道:“这纸人,是寻常的丧葬纸人,还是另有不同?寒水县近来发生的怪事,是否都与纸人有关?”
“正是!”衙役连连点头,“近一个月来,县内已经死了三个人了,每一个死者的身边,都有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纸人!第一个死者是城西的李老丈,第二个是城北的王寡妇,如今又是张老板!大家都说,是十年前被沉河的纸人新娘回来了,回来索命了!”
纸人新娘索命?
赵虎瞪大了眼睛:“什么纸人新娘?这背后还有什么说法?”
衙役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十年前,寒水县有个富户人家的公子,要娶邻村的姑娘为妻,可那姑娘在成亲前突然暴毙。富户人家觉得不吉利,又不想耽误婚期,便扎了一个纸人,穿上新娘的喜服,与公子拜了堂,之后便将纸人沉进了城外的寒水河里。谁知自那以后,寒水县就时不时有怪事发生,只是近一个月来,变得愈发严重,竟接连死了三个人,每一次都有纸人出现。”
沈清明眸色沉了沉:“此事恐有蹊跷,先带我们去张记布庄。”
“是!”衙役应声,调转马头,引着沈清明一行人往城南走去。
雾气越来越浓,能见度不足三尺,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,连一丝灯光都没有,整座县城安静得可怕,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在雾中回荡,显得格外诡异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宅院,正是张记布庄的旧址。宅院门口围了不少街坊邻居,都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,脸上满是惊恐与好奇,见到沈清明一行人穿着官服赶来,纷纷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
寒水县令早已在门口等候,他身着官服,面色憔悴,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,见到沈清明,像是见到了救星,快步上前:“沈捕头,白姑娘,你们可算来了!这寒水县,快要被这些怪事给搅翻天了!”
“县令大人不必多礼,”沈清明翻身下马,“先带我们去案发现场。”
“好!好!”县令连连点头,引着几人往里走。穿过前院,来到后院的卧房门口,卧房的门虚掩着,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纸灰的味道,从门缝里飘了出来,让人胃里一阵翻涌。
一名衙役守在门口,见到县令,连忙躬身道:“大人,里面的情形,还是老样子,没敢动。”
县令点了点头,转头对沈清明道:“沈捕头,里面请。”
沈清明推开门,率先走了进去,白裳羽、赵虎、林小满紧随其后。卧房内光线昏暗,窗户紧闭,雾气从门缝里渗进来,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衙役立刻点燃带来的烛台,三支蜡烛并排放在桌案上,跳动的烛火映得屋内人影晃动,更添了几分阴森。
房间中央的床上,躺着一具男子的尸体,正是张老板。他身着寝衣,双目圆睁,嘴巴大张,像是临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,脸上布满了惊恐的神色,七窍中隐隐有黑血渗出。
而在床尾,果然立着一个纸人。
那纸人约莫三尺高,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,喜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,头上戴着凤冠,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,眼睛是用墨汁画的,却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,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尸体,仿佛活过来一般。
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:“这纸人……确实邪性得很。”
赵虎握紧了腰间的朴刀,眉头紧锁:“这世上哪有什么纸人索命的道理,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!”
白裳羽没有说话,她从藤箱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烛台,凑近床前,借着烛火的光亮仔细观察着张老板的神色,又弯腰用银簪拨开他的眼睑与口唇,动作娴熟而冷静。她的藤箱里整齐摆放着仵作常用的工具:银簪、探针、剪刀、镊子、麻布、油纸袋,各种各样的工具。
“张老板的死因,并非外伤,”白裳羽缓缓开口,声音清泠,“他双目圆睁,瞳孔散大,眼白处有明显红血丝,符合受惊过度的特征。口唇发紫,牙龈有暗黑色瘀斑,七窍渗出的黑血黏稠,带着淡淡的苦杏仁味,初步判断是中了氰化物类剧毒。”
沈清明凑近闻了闻,点头道:“这气味确实与氰化物相似,但寻常氰化物毒性猛烈,死者应瞬间毙命,为何会有如此明显的惊恐神色?”
“或许是凶手先让死者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景象,再下毒杀人。”白裳羽抬手用探针按压死者的胸口,“尸身尚有余温,四肢僵硬程度较轻,死亡时间应在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之间,与衙役所说的案发时间吻合。”她起身走到纸人旁,手持烛台凑近,烛火映得纸人脸上的妆容愈发诡异,“这纸人脸上的粉末,除了骨灰,还有少量朱砂与雄黄,朱砂安神,雄黄驱邪,按说不应出现在这里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是凶手故意用这些东西混淆视听,让大家以为是邪祟作祟。”沈清明接过话头,目光落在纸人喜服的布料上,“这布料是上好的云锦,十年前那户富户人家,是否有能力用云锦制作纸人喜服?”
寒水县令站在一旁,连忙回道:“十年前的陈家确实是寒水县的首富,家底丰厚,用云锦做纸人喜服,倒也不是不可能。只是陈家在五年前就已经搬离寒水县,听说去了京城,如今县城里只留下一座空宅。”
“空宅?”林小满停下笔,挑眉道,“那正好,我们可以去陈家旧宅看看,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。”
白裳羽摇了摇头,用镊子轻轻夹下一点纸人喜服上的线头:“这云锦的颜色鲜亮,没有褪色,不像是存放了十年的旧物,更像是近期织就的。而且你们看,纸人的骨架是用新竹制成的,竹纤维还很新鲜,没有霉变或虫蛀的痕迹,这纸人,绝对是近期扎制的。”
“这么说,凶手是故意模仿十年前的纸人新娘,制造索命的假象?”赵虎挠了挠头,“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难道只是为了掩盖杀人罪行?”
“或许不止如此。”沈清明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雾气立刻涌了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三个死者,身份各异,张老板是布庄老板,李老丈是普通农户,王寡妇开了一家小酒馆,表面上看毫无关联,但都死在纸人面前,定然与十年前的事件有着某种联系。凶手选择用这种方式杀人,既是为了掩盖罪行,也是为了复仇。”
“复仇?”林小满眼中闪过一丝兴奋,“那十年前的纸人新娘事件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难道那个暴毙的姑娘,死得并不简单?”
白裳羽将夹下的线头与刮下的纸人脸上的粉末,分别放进不同的油纸袋中收好:“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查验。我先将尸体带回府衙,详细验尸后确定毒物的具体种类,同时化验这些粉末与线头,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。沈捕头,你可以派人去调查三个死者的过往,尤其是十年前与陈家、以及那个暴毙姑娘的关联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明点头,转头对寒水县令道,“县令大人,麻烦你安排人手,将尸体运往府衙验尸房,另外派人保护好案发现场,不要让任何人破坏。”
“没问题,我这就去安排!”县令连忙应声,快步走出卧房安排事宜。
林小满收起纸笔,站起身道:“沈捕头,我去调查张老板的家人和伙计,看看他最近是否与什么人结怨,或者提到过十年前的事情。”
“去吧,注意安全。”沈清明叮嘱道,“寒水县雾气浓重,案情诡异,遇事不可逞强,及时派人回报。”
“放心吧!”林小满抱拳,转身快步走出卧房,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。
赵虎挠了挠头,道:“沈捕头,那我呢?我做些什么?”
“你随我去城西李老丈和城北王寡妇的家中看看,”沈清明道,“他们已经死了有些时日,案发现场可能已经被破坏,但或许还能找到些遗漏的线索。另外,问问他们的亲友,了解一下他们十年前的情况。”
“好嘞!”赵虎立刻精神抖擞,跟着沈清明往外走。
卧房内只剩下白裳羽一人,她手持烛台,逐一查看房间的角落,烛火的光晕在地面上移动,照亮了每一处可能隐藏线索的地方。她深知,这桩看似邪祟作祟的命案,背后定然藏着人为的阴谋,而那十年前的纸人新娘事件,便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。
收拾好验尸工具,白裳羽提着藤箱走出卧房,雾气依旧浓重,烛火在雾中摇曳,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。她抬头望向天空,雾蒙蒙的一片,看不到半分日头,仿佛这座县城,永远都不会有天亮的时刻。
沈清明站在院中等她,见她出来,快步上前:“都收拾好了?”
“嗯。”白裳羽点头,“验尸房那边,还需劳烦县令大人多费心。”
“已经安排妥当了。”沈清明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藤箱,“走吧,先去府衙,等验尸结果出来,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张记布庄,雾气中,藏青劲装与素白襦裙的身影相互映衬,坚定而沉稳。街道上依旧没有行人,只有那诡异的寂静,笼罩着整座寒水县。而那具穿着大红喜服的纸人,依旧立在张老板的卧房里,脸上的诡异笑容,像是在嘲讽着世人的恐惧,又像是在预示着,这场围绕着纸人与旧怨的杀戮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