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小城的火车站小得像县城的汽车站,就两个站台。他们下车时是早上五点多,天还是墨黑墨黑的,站台上几盏灯昏黄地亮着,照着地上被踩得脏污的雪。
明凛的舅舅来接站。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,裹着军大衣,戴着狗皮帽子,看见明凛就咧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“可算到了!”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,像含着一口沙子。
舅舅开一辆破旧的皮卡,后车厢里堆着麻袋,不知装的什么。车里没暖气,航梦坐进去时打了个哆嗦。明凛看见了,从背包里掏出一条毯子——又是他准备的——盖在她腿上。
车在雪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,颠簸得厉害。天渐渐亮了,是那种灰蒙蒙的亮,像没睡醒的眼皮。路两边全是白茫茫的雪地,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,黑黢黢的枝桠戳向天空,像冻僵的手指。
明凛外公的老房子在镇子边上,是个独门独院。院墙是红砖砌的,年头久了,有些砖已经酥了。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,烟囱里冒着细细的青烟。舅舅把车停在院门外,大声喊:“妈!人接到了!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一个矮小的老太太走出来,系着深蓝色围裙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。她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见明凛就快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“像,真像你姥爷年轻时候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说着眼圈就红了。
明凛笨拙地拍拍她的手背:“姥姥,这是航梦,我同学。”
姥姥这才转头看航梦,上下打量,眼神温和:“姑娘冻坏了吧?快进屋,炕烧得热乎着呢。”
屋里真暖和。一进门,热气就扑面而来,带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。堂屋不大,摆着老式的木头家具,漆都斑驳了。最显眼的是靠墙的那铺大炕,炕席是苇子编的,黄澄澄的,炕上摆着小方桌,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:小米粥,腌咸菜,还有冒着热气的玉米面饼子。
“上炕,上炕暖和。”姥姥拉着航梦的手往炕上让。
航梦脱了鞋,学着明凛的样子盘腿坐到炕上。炕真热,热气透过裤子传上来,不一会儿整个人就暖透了。她偷偷瞄明凛,他正帮姥姥盛粥,动作很自然,好像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似的。
在姥姥家的日子过得慢。白天明凛带航梦在镇子里转。小镇就一条主街,两边是些小店:杂货铺、裁缝铺、修车铺,门脸都小小的,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。人们走路都慢悠悠的,穿着臃肿的棉衣,见面就互相点头:“吃了吗?”
第三天,明凛说要带航梦去看一个地方。
“我外公日记里写的,”他边走边说,“镇子东头有片白桦林,他说冬天最好看。”
雪很深,踩下去能没过脚踝。航梦穿着明凛借给她的雪地靴——又是他准备的,大了两号,她得穿两双厚袜子才合脚。太阳出来了,明晃晃的,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她眯着眼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明凛后面。
白桦林在镇子外一里多地。真美啊。一棵棵白桦树笔直地站着,树干雪白雪白的,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树枝上积着雪,偶尔有风吹过,雪沫子就簌簌地落下来,像撒了一把盐。
“我外公说,”明凛指着林子深处,“他小时候在这儿打过雪仗,逮过兔子。”
航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林子很深,雪地上有些小动物的脚印,一串串的,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。她忽然很想往里走,去看看明凛外公童年玩耍的地方。
“我们进去看看?”她问。
明凛犹豫了一下:“雪深,不好走。”
“就一会儿。”航梦已经迈步了。
林子里的雪更深,有些地方能没到小腿。她小心翼翼地走着,忽然脚下一滑——踩到了什么硬东西,可能是冻住的树枝或者石头。她整个人失去平衡,往旁边一歪。
“小心!”
明凛伸手来拉她,但晚了。航梦只觉得右脚踝一阵剧痛,人就坐进了雪里。雪真厚,坐进去倒不疼,就是冷气一下子从裤腿钻进来。
“扭到了?”明凛蹲下来,声音有点急。
航梦试着动了动脚踝,又是一阵疼。“可能……可能扭了一下。”
“别动,我看看。”明凛的语气不容拒绝。他小心地帮她脱掉雪地靴,又褪下袜子。脚踝已经有点肿了,红了一片。
明凛的脸色变了变。他没说话,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绷带——他总是准备得这么周全。然后他单膝跪在雪地里,托起航梦的脚,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绷带。
他的手指很凉,但动作很轻。航梦坐在雪里,看着他低垂的睫毛,看着他在冷空气里呼出的白气,看着他专注地、小心地缠着绷带,一圈,又一圈。
“疼吗?”他问,没抬头。
“还好。”航梦小声说。其实疼,但被他这样托着脚,疼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缠好绷带,明凛抬头看了看四周。他们离林子边缘有段距离,雪又深,走回去不容易。
“我背你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,我能走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明凛已经转过身,背对着她蹲下,“上来。”
航梦犹豫了一下,还是趴了上去。明凛的背很宽,羽绒服蓬松,趴上去软软的。他站起身时晃了一下,但很快就稳住了。
“抱紧。”他说。
航梦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。很近,能闻到他颈间淡淡的皂角味,能看见他后颈上新冒出来的、细小的短发。他的耳朵冻得通红,耳廓上有些细小的绒毛,在阳光下泛着金色。
回去的路走得很慢。明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尽量不让背上的航梦颠簸。雪在他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,有节奏的,沉沉的。航梦趴在他背上,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,能感觉到他脖颈上细微的汗意。
太阳慢慢升高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白桦林在身后渐渐远了,那些银白色的树干变成了一排模糊的影子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雪被踩踏的声音,和他们两人的呼吸声。
“重吗?”航梦轻声问。
“不重。”明凛的声音很稳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不该带你往里走。”
“我自己要去的。”航梦把脸往他肩膀上埋了埋。羽绒服的面料凉凉的,但他的体温透过来,暖暖的。
快到镇子时,有熟人看见他们,大声问:“咋啦这是?”
“扭脚了。”明凛简短地回答。
那人小跑过来:“要帮忙不?”
“不用,快到了。”明凛摇头,脚步没停。
那人还是跟了一段,直到院门口才离开。姥姥听见动静出来,一看就急了:“哎哟这是咋整的!快进屋快进屋!”
明凛把航梦背进屋,小心地放在炕上。姥姥已经去打热水了,嘴里念叨着:“这孩子,咋这么不小心……”
明凛蹲在炕边,帮航梦把外套脱了,又仔细看了看脚踝。肿得更明显了,红里透着青。
“得冷敷。”他说着起身,从外面舀了一盆雪进来。
“用雪?”航梦愣了。
“嗯,这儿的老法子。”明凛用毛巾包了一捧雪,轻轻敷在她脚踝上。雪凉得刺骨,航梦哆嗦了一下。
“忍着点。”明凛的手按着毛巾,没松开。
姥姥端来热水和药酒,想接手,明凛却说:“我来吧,姥姥您歇着。”
他处理得很仔细。先用雪敷了二十分钟,然后用药酒轻轻揉。他的手掌很热,力道适中,揉得脚踝发热。航梦靠在炕头的被褥垛上,看着他低垂的侧脸,看着他专注的神情,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。
揉完药酒,明凛又用绷带重新缠好,打了个利落的结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直起身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。
“这两天别下地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多麻烦……”航梦小声说。
“不麻烦。”明凛打断她,语气又变得不容拒绝,“躺着。”
姥姥去做午饭了,堂屋里就剩下他们俩。阳光从糊着窗纸的格子窗透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炕很热,屋里很静,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航梦靠在被褥垛上,脚踝还在隐隐作痛,但心里是暖的。她看着明凛坐在炕沿,脱了外套,里面是件灰色的毛衣,领口有些起球。他倒了杯热水,试了试温度,递给她。
“谢谢。”航梦接过,手指碰到他的指尖。
“谢什么。”明凛别开视线,耳根又有点红。
航梦捧着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水。水很烫,蒸汽熏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看着窗外,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,白得晃眼。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蹦跳了两下,又飞走了。
“明凛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外公的日记……能再给我看看吗?”
明凛从背包里翻出那本日记,递给她。航梦翻开,找到描写白桦林的那一页。字迹潦草,但能看清:“冬月十七,大雪。带弟弟去东头桦树林套雀儿。雪深,弟弟摔了一跤,哭了。背他回家,娘给煮姜汤。”
她抬头看明凛。他正望着窗外,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这一刻,航梦忽然觉得,时间好像打了个转。几十年前,那个少年背着弟弟从这片林子里回家;几十年后,他的外孙背着另一个姑娘,走回了同一座院子。
“疼吗?”明凛转过头问,以为她在看脚踝。
“不疼了。”航梦摇摇头,把脸埋进杯子里。
其实还有点疼。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感觉——像这北方的炕,热乎乎的,稳稳的,把人整个儿裹住,从头到脚都暖透了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的,密密的,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糖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