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梦在炕上躺到第三天,实在躺不住了。
脚踝的肿消了大半,虽然走起来还是一瘸一拐的,但能下地了。她扶着墙在堂屋里慢慢踱步,目光又落在那本摊在炕桌上的日记上。姥爷的字迹潦草,但有几页被翻得特别旧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“腊月初七,大雪封山三日。晨起见雪地上有狍子脚印,顺迹追去,在二道沟设套。傍晚去收,得狍子一,半大,挣扎得厉害。拖回家时天已黑透,手冻得握不住绳。”
航梦看得入神,手指摩挲着那页纸,好像能摸到当年雪地的冰凉,能看见那个少年拖着猎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她抬头,看见明凛正坐在炕沿削苹果,苹果皮长长地垂下来,一圈一圈的,没断。
“你姥爷真厉害。”她说。
明凛抬起头:“那个年代,不会打猎冬天就没肉吃。”
“那你呢?”航梦眼睛亮亮的,“你会吗?”
明凛摇头:“不会。我从小在城里长大,连枪都没摸过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航梦小声说,又低头看日记,“要是能体验一下就好了……像你姥爷那样,在雪地里追踪,设陷阱,等着猎物上套。”
明凛削完苹果,切成小块,插上牙签。“现在山里没什么猎物了,”他说,“而且打猎要证,很麻烦。”
航梦有点失望,但没再说什么。她捏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,很甜,汁水多。北方冬天的苹果和南方不一样,南方的苹果软,北方的苹果脆,咬下去“咔嚓”一声响。
下午,明凛说带航梦出去透透气。
“去哪儿?”航梦问,一边穿羽绒服。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明凛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毛线帽给她戴上,又递过来一副手套,“戴上,外头冷。”
车还是舅舅那辆破皮卡,后车厢里堆的麻袋没了,换成了几捆干草。舅舅开车,明凛和航梦挤在副驾驶座上——车是单排座的,两个人得紧紧挨着。航梦的腿贴着明凛的腿,隔着厚厚的裤子,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。
车开出镇子,上了省道。路两边的雪地被太阳晒化了表层,结了一层冰壳,亮晶晶的。远处有山,还是白茫茫一片,但今天天气好,能看见山脊的轮廓,硬朗的,像用刀削出来的。
开了约莫半小时,车在一个路口拐下了省道,驶进一条土路。路很窄,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,树枝上挂着冰凌,一根一根的,像水晶吊坠。
“这是去哪儿?”航梦又问。
“快到了。”明凛说。
土路尽头是个院子,铁门锈迹斑斑,门上挂着块木牌,字迹模糊了,勉强能认出“射击俱乐部”几个字。院子很大,停着几辆车,都是本地的牌照。正对着大门是栋平房,红砖的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“射击馆?”航梦愣住了,“这儿有射击馆?”
“镇上的老靶场改的,”明凛解释,“主要给林业局和派出所的人训练用,也对外开放。”
舅舅把车停好:“我在车里等你们,完事儿了叫我。”
明凛扶着航梦下车。她的脚还有点不利索,但走路没问题了。院子里的雪扫得很干净,露出水泥地面,有些地方结了冰,很滑。明凛走得很慢,让航梦扶着他的胳膊。
平房的门开着,里面很暖和。前台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迷彩服,正低头看报纸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明凛就笑了:“小凛来了?你舅舅刚打电话说了。”
“赵叔。”明凛点头打招呼,“带同学来玩玩。”
赵叔站起来,看了看航梦:“姑娘脚咋了?”
“扭了一下,快好了。”航梦说。
“那得小心点,里头地滑。”赵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“今天想玩啥?气枪?步枪?”
明凛看向航梦:“你想试试哪个?”
航梦想了想:“你姥爷当年用的那种枪,有吗?”
赵叔笑了:“老爷子当年用的是老式猎枪,双管的,现在不让用了。不过有霰弹枪,原理差不多,打飞碟用的,要试试吗?”
“要!”航梦眼睛亮了。
赵叔带他们进到里间。这是个长长的房间,一头是射击位,另一头是靶区。墙上贴着隔音棉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火药味。有几个射击位已经有人了,戴着耳罩,正聚精会神地瞄准。
赵叔从枪柜里取出一把枪。枪身很长,木质枪托,金属枪管泛着冷光。“贝雷塔686,双管霰弹枪,”他介绍,“后坐力不小,姑娘你第一次打,得小心点。”
航梦接过枪。枪很重,比她想象的重多了,得有七八斤。枪托抵在肩上,凉凉的。她学着电视里看到的样子,眯起一只眼,瞄准远处的靶子。
“不对,”明凛走到她身后,“姿势不对。”
他伸手,轻轻调整她的手臂位置。“左手托这里,右手握这里。肩膀抵紧,不然后坐力会撞疼你。”
他的手很稳,动作很轻。航梦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耳侧,温热。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。
“好,现在看我。”明凛退后一步,从赵叔手里接过另一把枪。他上弹,举枪,瞄准,动作一气呵成,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砰!”
枪声很响,即使在隔音房里也震耳朵。远处的飞靶应声碎裂,变成一片橙色的粉末。
航梦看得呆了。明凛放下枪,转头看她:“看懂了吗?”
“你……你会打枪?”
“以前跟赵叔学过几次。”明凛轻描淡写,“来吧,你试试。”
赵叔帮航梦装好子弹——两发,塞进枪管里。航梦深吸一口气,举起枪。枪真重,手臂开始发抖。她瞄准远处的飞碟发射器,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后坐力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枪托狠狠撞在肩膀上,震得她整个人往后一仰,要不是明凛在后面扶住,差点摔倒。
“打偏了。”赵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“再来。”
明凛没松手,就站在航梦身后,轻轻扶着她的肩膀。“别紧张,”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“放松,肩膀抵紧,瞄准了再扣扳机。”
航梦重新举枪。这一次,她感觉到明凛的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臂上,帮她稳住枪。“看准心,对准目标,”他说,“慢慢来。”
她屏住呼吸,瞄准,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飞靶在空中炸开,橙色的碎片四散。
“打中了!”航梦兴奋地转身,差点撞进明凛怀里。
明凛笑了,是那种很浅、但很真实的笑容。“不错,”他说,“第一次就打中。”
航梦脸有点热。不知道是兴奋的,还是因为刚才离得太近。她转过身,又装了两发子弹。这一次,她更有信心了,举枪,瞄准,射击。
“砰!砰!”
两发全中。
从射击馆出来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夕阳的余晖给雪地镀上一层金红色,很美。航梦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,但心里是兴奋的,热乎乎的。
“疼吗?”上车后,明凛问。
“有点,”航梦老实说,“但值得。”
舅舅发动车子,暖气慢慢上来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嗡嗡声。航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地和树木,忽然说:“谢谢你,明凛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带我来这儿,”航梦转头看他,“虽然没真的打猎,但……也算体验了一把。”
明凛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酒壶,递给她。“喝一口,”他说,“暖暖身子,也止疼。”
航梦接过,抿了一小口。酒还是那么烈,但这次她没咳,只是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流到胃里,再扩散到四肢百骸。她把酒壶递回去,明凛也喝了一口。
“我外公要是知道,”他忽然说,眼睛看着窗外,“应该会高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喜欢枪,喜欢打猎。”明凛顿了顿,“但他更喜欢的,是把这些东西传给后辈。他说,手艺要有人接着,记忆要有人记着。”
航梦静静地听着。
“我小时候,他总想教我,”明凛继续说,“但我爸不让,说打猎太危险,而且现在也不需要了。所以我从来没学过。”
“所以你才带我来这儿?”航梦问。
明凛转过头看她。车里很暗,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,照得他的侧脸明明灭灭。“嗯,”他说,“算是……替他教了。”
航梦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她看着明凛,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模糊的轮廓,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很微弱,但确实在那里。
车开回镇子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家家户户都亮着灯,黄色的,温暖的,像撒在雪地里的星星。姥姥站在院门口等,手里拿着手电筒,光柱在雪地上晃来晃去。
“可算回来了!”姥姥迎上来,“饭都热两回了。”
晚饭是饺子,白菜猪肉馅的,热腾腾的,蘸着蒜泥和醋。航梦吃了两碗,肩膀的疼好像也减轻了。吃完饭,她主动帮忙洗碗,姥姥没再拦着。
明凛也过来帮忙,一个洗一个擦,配合得很默契。水很热,厨房里蒸汽腾腾的,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雾。航梦伸手,在玻璃上画了个枪的形状。
明凛看见了,笑了一下。“还想打?”
“想,”航梦点头,“下次能打步枪吗?那种带瞄准镜的。”
“能,”明凛说,“赵叔那儿什么枪都有。”
航梦也笑了。她继续在玻璃上画,画了个飞靶,画了个小人,小人手里拿着枪。画得很丑,但明凛看得很认真。
“你画画真难看。”他说。
“要你管。”航梦瞪他,但眼里是笑的。
窗外又开始下雪了,细细的,密密的,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着落下。厨房里很暖,水很热,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航梦站在水槽前,明凛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这个距离刚刚好。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火药味和皂角味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,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、不用言说的默契。
就像在射击馆里,他站在她身后,轻轻扶着她的手臂。就像在雪地里,他背着她,一步一步走回家。
就像现在,在这个北方小镇冬夜的厨房里,他们并肩站着,一个洗,一个擦,谁也不说话,但一切都刚刚好。
航梦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,放进碗柜。转身时,不小心碰到了明凛的手肘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,轻得几乎被水龙头的哗哗声盖过去。
但他们都听见了。
而且,都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