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晃得厉害。
航梦盯着手机,那条消息还在亮着——K字头的车,硬卧,二十七个小时。终点站是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地名,在手机地图上缩成一个小点,像不小心洒上去的墨水。
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。窗户上的冰花又蔓延开了,像谁用白色指甲在玻璃上划出来的道子。北方的冷是会长的,会爬的,会一夜之间把整个世界都冻住的。
手指头在键盘上悬了半天。打了“太远了”,删掉。打了“我考虑下”,也删掉。最后就回了个“好”。发出去又后悔,会不会太干脆了?该加个表情的。可再加又显得太刻意。算了。
火车站人多得像沙丁鱼罐头。明凛站在热水器旁边,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,包上挂着冰爪,叮叮当当的。看见航梦,他抬了下手,没笑,但眼神动了动。
“穿少了。”他第一句话就说这个。
航梦低头看看自己。加绒卫衣,薄羽绒服,牛仔裤,运动鞋——在闽南这么穿能过冬了。可站在这儿,冷气已经顺着裤管往上钻,脚指头开始发麻。
明凛没再说什么,蹲下来拉开背包。掏出一双厚袜子,深灰色的,标签还在塑料包装里。“换上。”又拿出一个毛线帽,深蓝色,顶上有个小小的毛球。“我妹的,她嫌幼稚不戴。”
航梦接过来。袜子是真厚,羊毛的,攥在手里都发热。她靠着柱子换袜子,鞋带冻硬了,手指头不太听使唤。抬头看见明凛登山靴的鞋帮子上结了一层白霜,薄薄的,像撒了层盐。
“你等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他把背包拉链拉上。
三点过五分,车来了。
绿皮火车,漆皮斑驳,深绿浅绿交错着,像老树的皮。车门“嗤”一声打开,那股味儿涌出来——烟味儿、泡面味儿、汗味儿,还有厕所飘来的消毒水味儿,混在一起,稠得化不开。
车厢窄,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过。他们的铺位在中间,上中下三层,蓝白格子的铺盖卷着,洗得发白发硬。明凛把两个大包塞到下铺底下,动作很利索。航梦的中铺要爬梯子,铁管子冰凉,她手刚搭上去就缩了回来。
“等下。”
明凛又蹲下翻包,找出两条旧毛巾,浅灰色的,边都磨毛了。他把毛巾仔细裹在梯子的横杆上,打了个死结。“行了,上去吧。”
铺位真窄。航梦蜷在中铺,稍微一动头就碰到天花板。她侧躺着,能看见下铺的明凛在整理东西:保温杯、袋装饼干、充电宝,还有一本书。书皮上印着《北方民居建筑考》,封面是雪地里的木房子,屋顶的雪厚得快要压塌了似的。
车开了。
先是还能看见楼房的轮廓,看见街灯连成串,看见广告牌上的字儿。后来就全黑了,黑得透透的。北方天黑得真早,才四点多,窗外就跟泼了墨似的,啥也瞅不见。偶尔过去一点光,也不知道是路灯还是人家的窗户,嗖一下就没了,留下更深的黑。
冷。
这感觉是慢慢爬上来的。虽然车厢里有暖气,但那种冷是从铁皮缝里钻进来的,是从窗玻璃上透进来的,是从脚底下升上来的。航梦把被子裹紧,羊毛袜很暖和,可脚指头还是冰的。
“喝点水。”
明凛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他站在过道里,手里端着两个保温杯的杯盖——当小茶杯用。热气袅袅地往上飘,在昏暗的顶灯下形成细小的光柱。航梦爬下来,接过一杯。水真烫,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小团火。她小口小口地喝,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整个人从里往外慢慢暖起来。
“还早呢,”明凛也喝了口水,“你可以睡会儿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航梦实话实说。车摇晃的节奏,铁轨接缝处“哐当哐当”的响声,还有这陌生的、北方的、沉甸甸的夜,都让人清醒。
他们在过道的小折叠椅上坐下。椅子真小,两个人并排坐着,膝盖几乎碰在一起。窗外是彻底的黑,玻璃上映出车厢里的倒影:他们的脸,头顶的行李架,对面铺位旅客隆起的被子。
“为啥想去那儿?”航梦问。
明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:“我外公的老家。他年轻时候闯关东,再没回去过。去年他走了,留了本日记,里头总写那个地方。”
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本日记。牛皮纸封面,边角都磨毛了,起了绒毛。翻开一页,字迹潦草:“腊月二十三,雪深及膝。带大黑去林子里下套子,逮了只野兔。娘用兔皮给小妹做了手套。”
航梦接过日记。纸页黄了,墨迹有些晕开。她翻着,看见很多关于“冷”的描写:“哈气成霜,睫毛都结了冰”“手冻得握不住斧头”“半夜炕凉了,冻醒好几回”。
“所以你想去看看?”她声音轻轻的。
“嗯。”明凛点点头,“想看看他记忆里的冬天到底是啥样。”
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下。没有站台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戳在雪地里。航梦趴到窗边看出去,月台上的雪被踩得黑乎乎的,几个人穿着臃肿的棉大衣在等车,缩着脖子,跺着脚,嘴里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。
真冷啊。她想。和闽南的冬天完全不一样。闽南的冷是湿的,像浸了水的布贴在身上;这里的冷是干的,是锋利的,像无数小针扎在皮肤上。
“冷吗?”明凛问。
航梦刚想说“还行”,却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哆嗦。明凛看见了,站起来从包里又掏出一条围巾——灰色的,羊毛混纺,看起来是他自己的。
“戴上。”他说。
航梦接过来。围巾很长,绕了两圈还能垂到胸口。有洗衣液的香味,但更多的是明凛的味道——很淡,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混着一点铅笔屑的气味。她把脸埋进去一点,柔软的羊毛贴着下巴和脸颊。
这个动作很小,但明凛看见了。他转过头去看窗外又暗下去的荒野,耳根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点发红。
“谢谢。”航梦说,声音闷在围巾里。
“没事。”明凛的声音也很轻。
车又开了。这次,航梦注意到明凛坐得离她近了一点——不是故意的,就是调整坐姿的时候,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小了些。他的羽绒服袖子偶尔蹭到她的手臂,隔着两层布料,能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。
夜更深了。车厢里的灯调暗了,大部分旅客都睡了,鼾声此起彼伏的。过道尽头的吸烟处,有个大叔在抽烟,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航梦有点困了,头一点一点的。意识模糊间,她感觉到肩膀上一沉——是明凛的羽绒服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了她身上。
“我不冷……”她迷迷糊糊地说。
“睡吧。”明凛只说了两个字。
那件羽绒服真重,带着他的体温,还有刚才被暖气烘过的、蓬松的暖意。航梦把自己裹进去,整个人沉进一种陌生的、安心的温暖里。她闭着眼,能听见明凛翻书的声音,纸页轻轻摩擦;能听见他偶尔喝水时,保温杯盖拧开的轻微声响;能感觉到他就坐在那里,像一堵挡风的墙,隔开了北国冬夜所有的寒冷和陌生。
在半梦半醒间,她想起闽南的夏天,想起红砖厝院子里的柠檬水,想起明凛踮脚够风铃时露出的那段腰线。那时是热的,现在是冷的;那时是亮的,现在是暗的;那时是柠檬的清香,现在是煤炭和旧车厢的味道。
可有些东西没变。
比如他递东西时不容拒绝的动作,比如他总在细微处看见她需要的眼神,比如这份沉默的、妥帖的、像闽南晨光里那碗面线糊一样的关照。
列车在夜色里穿行,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。窗外,北方广袤的雪原在黑暗中延伸,看不见尽头。而车厢里这一小块地方,因为一件带着体温的羽绒服,因为一条有他气味的围巾,因为他就坐在旁边翻着那本泛黄的日记——
航梦在这个寒冷的、陌生的、北方的深夜里,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暖。不是滚烫的,不是灼热的,是温温的、缓缓的,像冬天把手揣进刚晒过的被窝里那种暖。
她悄悄把脸往围巾里埋得更深了些。
黑暗里,没人看见她嘴角那个小小的、很浅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