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沉沦的深渊里,谢惊鸿没有感受到心脉毒发的剧痛,也没有察觉到楚云归离去的孤寒。
她仿佛踏入了一片温暖的春光里,眼前是药王谷熟悉的庭院,薄荷开得正盛,清香萦绕鼻尖。廊下,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正伏案书写,眉目温润,与她记忆中父亲的画像一模一样;旁边,一位穿素色衣裙的女子正为他研墨,眉眼温柔,发间别着一枚刻着“谢”字的玉佩——那是母亲苏婉的模样。
“惊鸿,过来。”父亲抬起头,朝她露出温和的笑容,招手唤她。
谢惊鸿浑身一震,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。她踉跄着跑过去,扑进父母怀中,感受着他们真实的体温与心跳,哽咽得说不出话:“爹……娘……”
“傻孩子,哭什么。”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,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,“我们一直都在。”
父亲放下笔,抚摸着她的头:“惊鸿长大了,成了有名的女医官,爹和娘都为你骄傲。”
庭院里的时光,是静止的美好。她陪着父亲辨识草药,听他讲当年行医的趣事;跟着母亲学习制药,看她将普通的花草酿成沁人的香露。没有玄铁卫的追杀,没有朝堂的阴谋,没有家族的冤屈,只有一家三口的岁月静好。
她甚至梦见自己回到了临安的小院,楚云归站在薄荷丛中,朝她笑,手里提着温热的食盒,里面是她最爱的银耳百合羹。他走上前,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:“阿鸿,我们成亲吧。”
她笑着点头,挽着他的手,走进洒满阳光的庭院。周围是百姓们的祝福声,兰心、林风、墨书都在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挚的笑容。
可就在婚礼即将举行的瞬间,眼前的景象突然破碎。
温暖的春光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寒潭底的黑暗与震动。落石砸落的剧痛传来,她仿佛又感受到了锁魂毒侵入心脉的冰冷。紧接着,走马灯般的画面在她眼前飞速闪过:
襁褓中,她被放在药王谷门口,身上只揣着一枚玉佩,师父抱起她时眼中的怜惜;
少年时,她在药王谷苦练针法,指尖被针扎得鲜血淋漓,却咬牙坚持,只为有朝一日能查清身世;
初到临安,她在惠民药局坐堂,面对质疑与刁难,用医术赢得百姓的信任;
复试时,她以金针破腐骨毒,险些丧命,楚云归抱着她时焦急的眼神;
太医院里,她与秦嵩对峙,为父亲辩解,心中的悲愤与坚定;
密室中,她揭开太后的阴谋,看清朝堂的腐朽,肩头扛起的责任;
寒潭底,她为取遗诏身陷险境,楚云归不顾一切冲进来救她,脚掌被毒针刺穿也毫不在意;
漠北医仙谷,她昏迷中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,感受到他燃烧精血为她续命的灼热……
最后一幅画面,是楚云归决绝离去的背影。风雪漫天,他的身影单薄而倔强,左臂无力下垂,嘴角还带着血沫,可他依旧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。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,带着哽咽与不舍:“惊鸿,等我。”
也听到了管家染血的信函上的字迹:“老爷力战而亡,夫人被擒……”
“不要!”
谢惊鸿猛地在幻境中嘶吼出声。
眼前的美好碎得彻底,只剩下楚云归离去的背影,和楚家满门的血海深仇。她想起了他燃烧精血为她续命的模样,想起了他为救她千里奔袭漠北、叩首流血的执着,想起了他面对两难抉择时的痛苦与决绝。
他为了她,不惜自损根基,折损寿元;他为了家族,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,却依旧义无反顾。
而她,怎能就这样沉溺在幻梦里,让他独自面对所有危险?
父亲的冤屈还未彻底昭雪,玄铁卫的阴谋还未粉碎,大胤的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,楚云归还在京城生死未卜……
她不能死!
她要醒来!
她要去救他!
强烈的求生欲与守护执念,如同烈火般在她心中燃烧。她感觉到体内的九转还魂丹开始发挥作用,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经脉流转,与楚云归残留的真气交织在一起,一点点驱散心脉中的余毒。
她的手指轻轻颤动,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,却在一次次的努力中,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映入眼帘的,是医仙谷暖阁的雕花横梁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雪的清寒。
“水……”她虚弱地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守在一旁的医仙谷主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连忙上前:“谢姑娘,你醒了!”
谢惊鸿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向门口的方向,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:“楚云归……他在哪里?”
当医仙谷主将楚云归为她燃血续命、接到楚家噩耗后两难离去的事情一一告知时,谢惊鸿的眼泪再次滑落。她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浑身无力,刚一动,便牵扯到后背的伤口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谷主,”她抓住医仙谷主的衣袖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请您教我能快速恢复功力的方法,我要去京城,我要去救他!”
医仙谷主看着她眼中的坚定,想起楚云归离去时的嘱托,叹了口气:“你心脉余毒未清,伤势沉重,强行催动功力,只会再次危及性命。”
“我不在乎!”谢惊鸿摇头,声音虽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,“他为我付出了这么多,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。楚家的仇,玄铁卫的阴谋,我都要和他一起承担。”
她想起了父亲的教诲,医者仁心,不仅要救死扶伤,更要守护自己在乎的人。她手中的金针,既能渡人,亦能护己护他。
医仙谷主沉默片刻,终是点头:“也罢。我传你‘金针凝心诀’,可借金针之力,凝聚残余真气,暂时压制伤势,发挥出七成功力。但你要记住,此法只能治标,不能治本,若在半月内未能彻底清除余毒,你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惊鸿打断他的话,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,“只要能救他,哪怕只有半月性命,我也愿意。”
暖阁外,风雪依旧。谢惊鸿靠在软榻上,接过医仙谷主递来的金针,指尖虽还有些颤抖,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。
她要尽快恢复,尽快赶往京城。
她要去见楚云归,要告诉他,她醒了,她来了。
她要和他一起,面对所有的危险,一起粉碎玄铁卫的阴谋,一起还楚家清白,一起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。
这场跨越生死的羁绊,这场关乎家国的战争,她绝不会让他独自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