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的返校日,校园里的雪还没化干净,残雪在墙角堆成灰黑色的硬块,像冬天不肯离去的顽固记忆。
宋知谣站在校门口等张应清。约定时间是八点半,现在八点二十五,她来得太早了。寒假的最后一天,学生稀稀拉拉地走进校门,大多穿着臃肿的冬装,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。
八点三十二分,张应清出现了。他推着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,车把上挂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。看见她,他加快速度骑过来,刹车时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“抱歉,来晚了。”他喘着气,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。
“没事。”宋知谣看着他。一个月不见,他瘦了一些,皮肤黑了,但眼神不一样了——实习前那种迷茫的雾气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、有重量的坚定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布袋递给她。
宋知谣接过,打开看。里面是一块混凝土试块——巴掌大小,灰色,表面粗糙,侧面贴着一张标签,手写着:“实习最后一天浇筑的楼板,我切了一小块。”
她用手指抚摸那些粗糙的颗粒,感受那种坚硬、冰冷的质地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张应清锁好车,“走吧,班主任说要开班会。”
教学楼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寒假期间学校做了全面清洁。走廊里张贴着新学期的励志标语:“拼搏百日,决战高考”“今日苦读,明日辉煌”。高三了,倒计时牌已经挂起来,红色的数字醒目得刺眼:100天。
教室里,班主任正在发新学期的复习计划。厚厚的一沓,每科都有,像一份沉重的判决书。
“这学期没有新课了,全部是复习和模拟考。”班主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,在教室里回响,“每周一小考,每月一大考。五月份开始全市模考,六月份最后冲刺。时间很紧,任务很重,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宋知谣翻开复习计划。数学要完成三十套模拟卷,英语要背完高考词汇3500,理综要刷完近五年真题……数字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她偷偷看向张应清。他也在看计划,表情平静,没有之前的焦虑。他甚至还用笔在建筑相关的知识点旁做了标记——虽然高考不考建筑,但那些空间几何、力学计算的部分,他圈了出来。
班会结束后,林薇凑过来:“寒假过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宋知谣说,“你呢?”
“和陈默去了趟北京,参观他保送的大学。”林薇压低声音,“你猜我在他宿舍看见什么?一整面墙的建筑杂志和模型照片。他嘴上说学计算机,心里还惦记着建筑呢。”
宋知谣看向张应清。他正在和前排的男生说话,没听见。
“他实习怎么样?”林薇问。
“好像……找到了方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薇拍拍她的肩,“这学期会很苦,互相扶持吧。”
新学期第一节课是数学。老师一上来就发了套卷子:“寒假肯定都玩疯了,测测你们还记得多少。”
教室里一片哀嚎。卷子传下来,宋知谣扫了一眼题目,大多是上学期的重点。她拿起笔开始做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做到第三道大题时,她卡住了。是一道复杂的函数题,需要用到她不太熟练的换元法。她皱眉思考,余光看见张应清已经翻页了。
他做得好快。
下课铃响时,宋知谣还有两道大题没做完。她不甘心地放下笔,看见张应清已经检查完一遍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寒假我每天都在做题。”张应清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,“工地晚上没事干,除了写实习报告,就是刷题。”
“你不累吗?”
“累。但那种累很实在。”他说,“做完一套题,能看见分数。绑完一根钢筋,能看见楼在长高。都是实实在在的进步。”
实实在在。这个词很适合现在的他。不再漂浮在迷茫中,而是双脚踩在地上,一步一个脚印。
中午食堂,他们坐在老位置。林薇和陈默也在,四人桌第一次坐满。
“下学期打算怎么复习?”陈默问。他已经保送了,但还在学校陪林薇。
“跟着老师的计划走。”张应清说,“但我每天会抽一小时看建筑相关的书。”
“你不怕耽误复习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张应清夹了块青椒——他现在吃青椒了,说在工地吃盒饭没得挑,习惯了,“看那些书能让我放松,像给大脑换挡。而且很多数学和物理知识,在建筑书里能找到实际应用,理解得更深。”
宋知谣听着,感觉他说话的语气都变了。更沉稳,更确信,像一棵树把根扎得更深了。
“那你呢,知谣?”林薇问,“有什么计划?”
“我……”宋知谣想了想,“我想提高语文。上次作文跑题,拉了太多分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张应清说,“我哥给我寄了几本写作书,讲怎么搭建文章结构的,跟建筑设计有点像。”
像建筑设计。这个比喻让宋知谣心里一动。也许一切创造的本质都是相通的——都需要结构,都需要平衡,都需要在限制中寻找自由。
下午放学,他们没有去图书馆。张应清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。
他们骑车穿过城市,来到城南的一个老街区。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,红砖墙,水泥地,阳台上堆满杂物。但有些房子的窗户很特别——有圆形的,有拱形的,有彩色玻璃的,像在一张灰暗的脸上,点缀了几笔鲜艳的口红。
“这里以前是苏联援建时的专家楼。”张应清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,“你看这些窗,都是当时的设计。虽然房子老了,但这些细节还在。”
宋知谣抬头看。那些窗户确实特别,不像现代建筑的方正正,而是有弧线,有装饰,像一个个小小的建筑宣言。
“我实习的时候,测量员跟我说,”张应清继续说,“好的建筑要有细节。这些细节可能不实用,但能让建筑有温度,有记忆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扇圆窗:“比如这个。从采光效率来说,它不如方窗。但它好看,特别,让人记得住。”
宋知谣看着那扇圆窗。傍晚的阳光斜射过来,在玻璃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晕。确实,它比旁边那些普通的方窗更动人。
“你带我来这里……”她问,“就是想让我看这些窗户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张应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“我想告诉你,我找到了我想做的事。”
笔记本上画满了草图——建筑的,但不是那种精确的设计图,而是速写。有工地的塔吊,有设计院的模型,有老房子的窗户,有他自己的手(画得很粗糙,但能看出是老茧和伤疤)。
“实习的时候,我每天晚上都画。”他说,“开始是画看到的东西,后来是画想到的东西。我发现……我喜欢这种表达方式。用线条,用结构,用空间,来说话。”
他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是一个简单的建筑草图:一栋小房子,有圆窗,有倾斜的屋顶,门前有一棵小树。
“这是我理想中的家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不大,但温暖。有特别的细节,有生活的痕迹。我想设计这样的房子,给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住。”
宋知谣看着那张草图,鼻子突然一酸。那张图太简单了,太朴素了,但里面藏着一种温柔——对平凡生活的温柔,对普通人的温柔。
“所以,”张应清合上笔记本,“我决定报考建筑系。不管多难,不管要考多少分,我都要试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未来的蓝图里。
“那你爸妈……”
“我昨晚跟他们谈了。”张应清说,“给他们看了实习报告,给他们看了这些画。我爸没说话,但我妈哭了。她说……她没想到我这么认真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爸说,如果我真的想好了,他不拦着。但他要我答应三件事:第一,考上好大学;第二,不半途而废;第三,对自己负责。”
宋知谣想起自己的父亲,想起那句“错了就改”。也许天下的父母都一样——不是非要孩子走某条路,只是怕孩子走错路,怕孩子不负责。
“你答应了吗?”她问。
“答应了。”张应清点头,“而且我想好了,我要考本省最好的建筑系。虽然分数线很高,但我还有一百天。每天进步一点,也许能行。”
夕阳西下,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些特别的窗户在暮色中变成剪影,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“我会支持你。”宋知谣说,“不管结果如何。”
“谢谢。”张应清看着她,“那你呢?你想好要学什么了吗?”
这个问题宋知谣还没答案。她知道自己成绩好,有很多选择,但正因为选择太多,反而更迷茫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老实说,“好像……没有特别热爱的。”
“不急。”张应清说,“还有时间。也许在复习的过程中,你会发现喜欢什么。”
他们推着车往回走。老街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“知谣,”张应清突然说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们考到了不同的城市,你会怎么办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但这次,宋知谣没有那么慌张了。
“那就经常联系。”她说,“打电话,写信,放假见面。”
“你不怕距离会冲淡感情吗?”
“怕。”宋知谣承认,“但如果感情这么容易冲淡,也许本来就不够坚固。”
张应清停下来,看着她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路灯次第亮起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古老的砖墙上,像两个正在穿越时空的旅人。
到宋知谣家楼下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“新学期加油。”张应清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那个混凝土试块,”他指了指她的书包,“你可以把它放在书桌上。复习累的时候摸摸它,能让人清醒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他骑车离开,消失在夜色中。宋知谣上楼,开门,父亲在客厅看电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简单的对话,但足够了。她回房间,拿出那块混凝土试块,放在书桌上。粗糙,坚硬,冰冷,但真实。
她打开台灯,摊开复习计划。
一百天。
三十六套数学卷。
五十篇英语阅读。
三十次理综模拟。
还有未知的选择,不确定的未来,和一段刚刚开始的感情。
很多,很重。
但她摸了摸那块混凝土,感受那种坚硬的质地。
然后她拿起笔,
开始写第一道题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点点,
像无数个正在奋斗的夜晚,
连成一片,
照亮前路。
而她,
在这个普通的返校日,
在这个有一块混凝土试块的夜晚,
决定,
不再害怕重量。
因为重量意味着存在,
存在意味着可能,
可能意味着——
一切尚未注定,
一切皆可争取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