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像一头灰色的巨兽,在冬日的晨雾中沉睡。
张应清站在工地入口,安全帽压得很低,手上戴着粗糙的劳保手套。早晨七点,天刚蒙蒙亮,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已经震得地面发颤。
“你是来实习的学生?”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工牌上写着“王工,项目经理”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王工带他穿过堆满钢筋和模板的场地,来到一栋在建的高层楼下。脚手架像巨兽的骨架,密密麻麻地攀附在灰色墙体上。
“今天你的任务,”王工指着三楼一个正在施工的楼板,“看工人绑钢筋。看懂怎么绑,为什么这么绑,晚上写报告。”
没有欢迎,没有介绍,直接分配任务。这就是工地的节奏——快,糙,务实。
张应清爬上脚手架,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。三楼的楼板刚铺好模板,十几个工人正在绑钢筋。他们动作熟练,铁丝在手指间翻飞,像在编织一件巨大的金属织物。
“小伙子,站远点。”一个老工人朝他喊,“别碍事。”
张应清退到角落,看着。钢筋很重,一根主筋要两个人抬;铁丝很硬,要用专用钳子才能拧紧。工人们不说话,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,和偶尔的吆喝。
一个年轻工人递给他一把钳子:“试试?”
张应清接过,学着他的样子拧铁丝。第一次,拧松了。第二次,拧断了。第三次,勉强拧上,但歪歪扭扭。
“慢慢来。”年轻工人笑了,“我刚开始还不如你。”
整个上午,张应清都在和铁丝较劲。手指很快磨出水泡,水泡破了,流出血,混着铁锈和灰尘,火辣辣地疼。安全帽闷得头皮出汗,汗水流进眼睛,涩得睁不开。
中午休息时,工人们蹲在墙角吃饭。简单的盒饭,蹲着吃,速度快得像打仗。张应清领到自己的盒饭,学着他们蹲下,但腿很快就麻了。
“学生娃,吃不惯吧?”老工人问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为啥来工地?体验生活?”
“想学建筑。”
“建筑?”老工人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那是坐办公室的人干的活。我们这叫施工,两码事。”
张应清愣住了。“不是……建筑包括设计和施工吗?”
“包括,但不等于。”老工人扒了口饭,“设计院画图,我们干活。他们纸上一条线,我们要干三天。他们改个尺寸,我们全部重来。你说,是一回事吗?”
下午,张应清被派去跟测量员。测量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比工人们斯文,但同样风尘仆仆。
“你是学建筑的?”测量员一边调仪器一边问。
“打算学。”
“那你要记住,”测量员指着远处的塔吊,“建筑不是图纸上的线条,是这些——钢筋,混凝土,工人手上的老茧,还有误差。图纸可以很完美,但工地永远有误差。我们的工作,就是把误差控制在允许范围内。”
他教张应清用全站仪,看水平仪,读图纸。图纸上的符号和数字,在工地上变成具体的点、线、面。一条轴线偏差五毫米,一面墙就会歪;一个标高错十毫米,楼板就不平。
“建筑是妥协的艺术。”测量员说,“在理想和现实之间,在设计和施工之间,在美感和实用之间,永远在妥协。”
张应清看着那些复杂的仪器,看着远处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工人,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。他突然理解了老工人的话——设计和施工,确实是两码事。但又是不可分割的整体。
没有设计,施工没有方向。没有施工,设计只是纸上谈兵。
傍晚五点,工地收工。张应清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临时宿舍——工地旁的板房,八人间,铁架床,薄薄的被子有霉味。
他洗了把脸,水是冰的。然后拿出笔记本,开始写报告。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握笔时一阵阵刺痛。
他写钢筋的绑扎方式,写测量仪器的使用,写工人的工作状态,写自己的感受。写到一半时,手机震动。
宋知谣发来消息:“第一天怎么样?”
他拍了张手上的水泡,发过去。
几秒后,她回复:“疼吗?”
“疼。但真实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简单的对话,但让他感觉暖和了一些。他继续写报告,写到深夜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每一天都是重复的劳累。绑钢筋,搬模板,看浇筑,学测量。手上的水泡变成老茧,皮肤被风吹得皲裂,安全帽在额头上压出红印。
但他也开始发现一些别的东西。
比如工人们休息时的玩笑,粗俗但鲜活。比如午餐时大家分享家里带来的咸菜,味道很重但温暖。比如傍晚收工时,看着自己参与的部分一点点成型,有种朴素的成就感。
第五天,他被允许去设计院。
设计院在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里,和工地是两个世界。落地窗,中央空调,设计师们穿着整洁,对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
接待他的是李设计师——上次在创意园区见过的那位。
“体验如何?”李设计师问。
“……很累。”
“但很必要。”李设计师带他参观设计室,“我们画的每一笔,最后都要在工地上实现。如果你不知道工地什么样,你的设计就可能不切实际。”
他给张应清看正在做的项目——一个文化中心的方案。流线型的屋顶,大面积的玻璃幕墙,复杂的空间穿插。
“这个方案,”李设计师说,“我们改了十七稿。甲方要改,结构工程师说不行要改,施工单位说做不了要改。每一次修改,都是妥协。”
他打开另一个文件,是施工图。“你看,这么漂亮的造型,到了施工图阶段,就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节点详图,钢筋规格,混凝土标号。浪漫变成现实,美变成数字。”
张应清看着那些图纸,想起工地上绑钢筋的工人,想起测量员说的“误差”,想起老工人说的“两码事”。
“所以,”他问,“建筑到底是什么?”
李设计师想了想。“建筑是梦想和现实的交界面。我们站在这个面上,一边是无限的想象,一边是有限的材料、预算、工期。我们的工作,就是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。”
第六天,实习的最后一天,张应清回到工地。王工递给他一张图纸:“三楼那个楼板,你绑过钢筋的那块,马上要浇筑了。要不要去看看?”
混凝土泵车像巨型的注射器,把灰色的浆体输送到楼板模板里。工人们穿着胶鞋,在混凝土里踩来踩去,用振动棒把混凝土振实。
张应清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流动的灰色浆体慢慢填满钢筋的骨架,看着楼板一点点变得平整、坚实。阳光照在湿润的混凝土表面,反射出细微的光。
他突然想起李设计师的话:“建筑是凝固的音乐。”
而此刻,他正在见证这种凝固——从流动到静止,从柔软到坚硬,从无形到有形。
傍晚,实习结束。王工拍拍他的肩:“怎么样,还想学建筑吗?”
张应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粗糙,有伤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。又看了看远处那栋正在长高的楼——有他绑过的钢筋,有他测量过的点位,有他看过的图纸变成的现实。
“……想。”他说。
王工笑了。“那就好好学。但记住,建筑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画画图那么简单。要懂材料,懂结构,懂施工,懂人。要能吃得起苦,受得了气,耐得住寂寞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回程的大巴上,张应清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灯火。手机里,宋知谣发来消息:
“明天回来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来车站接你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这一周的画面:工地的尘土,设计院的空调,工人的汗水,设计师的咖啡,钢筋的冰冷,混凝土的温热,图纸的精确,误差的无奈。
所有这一切,混在一起,构成了“建筑”这个庞大而复杂的词。
而他,想要走进去。
即使知道前路艰难,即使知道会受伤,即使知道要无数次妥协。
他也想走进去。
因为那里有真实的创造,有看得见的成长,有从无到有的完整过程。
更重要的是,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不是父母的期望,不是哥哥的影子,不是社会的主流。
是他自己的,经过测试的,真实的选择。
大巴在夜色中行驶。张应清拿出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写下:
“实习总结:
建筑不是浪漫的幻想,是沉重的现实。
但沉重的现实里,有真实的重量。
我选择这份重量。
因为重量让我感觉存在。
因为存在让我感觉活着。
而我,想这样活着。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,像地上的星空。
而他,终于在这片星空中,
找到了自己的那颗星。
虽然微小,
但真实地闪烁着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