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的第三个周五,期末考试成绩公布了。
宋知谣站在公告栏前,看着排名表上自己的名字:年级第七。数学单科第一,英语和理综也不错,只有语文拖了后腿——作文跑题,被扣了十五分。
“可以啊。”林薇凑过来,“又进前十了。”
“你也不错。”宋知谣看着林薇的名字:年级第十二。
“陈默更厉害,年级第三。”林薇压低声音,“他保送的那个大学,要求期末考进前五才行,这下稳了。”
宋知谣的目光向下移,找到张应清的名字:年级第二十一。比期中的第十五下滑了。各科成绩都很平均,没有特别突出的,也没有特别差的,典型的“中上游”。
她想起圣诞节后张应清的状态。那次坦白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,之后的一整个月,他都异常沉默。每天按时上学、放学、复习,但眼睛里的光暗淡了许多。他们仍然一起吃饭,一起复习,但对话越来越少。有时候整整一个晚上,他们只交换几句关于题目的讨论。
“知谣,”林薇碰了碰她的胳膊,“你看那边。”
宋知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张应清站在公告栏的另一端,盯着排名表,表情凝重。他身边围着几个男生,似乎在安慰他,但他只是摇头。
“要不要过去?”林薇问。
“……再等等。”
上课铃响了,人群散去。张应清也转身走向教学楼,没看见她。
下午的班会课,班主任总结期末考试。讲到“退步明显”的学生时,提到了张应清的名字。
“张应清同学这次下降了六名,需要好好反思。是不是分心了?有没有把精力放在学习上?”
教室里很安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张应清。他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。
宋知谣看着他的侧影,心脏揪紧。她知道他为什么退步——不是分心,是分神。分神去思考未来,分神去对抗家庭的期望,分神去成为一个“自己”。这些思考很重,会压垮成绩单上那个轻飘飘的数字。
放学后,他们在图书馆的老位置见面。张应清摊开数学卷子,指着最后一道大题:“这道题,我算错了。”
宋知谣凑过去看。那是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,需要空间想象力和计算能力。张应清的解法思路正确,但在计算过程中犯了一个低级错误——把正负号写反了。
“这里。”她用红笔圈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张应清的声音很疲惫,“考试时我检查了三遍,都没看出来。”
“你太紧张了。”
“不是紧张。”他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,“是……脑子是空的。看到题目,知道怎么做,但执行的时候就会出错。像隔着一层玻璃在做事,看得见,摸不着。”
这是宋知谣第一次听他描述这种状态。她想起自己——在父亲酗酒最严重的那段时间,她也经历过类似的感觉:灵魂出窍,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生活,但无法真正参与。
“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她问。
“休息有什么用?下次考试还是会这样。”张应清苦笑,“有时候我在想,是不是我根本不适合学习。我哥说得对,我就是个普通人,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顶尖。”
“你哥什么时候说过这话?”
“他没直接说,但我能感觉到。”张应清看着窗外,“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说我哥聪明,有天赋。我努力追上他,但总是差一点。现在他走了,我以为压力会小一点,结果……压力变成我自己给自己的了。”
自我施压。这是最沉重的压力,因为无处可逃。
“应清,”宋知谣轻声说,“你不是为了超过你哥,也不是为了满足你爸妈。你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但‘为了自己’这个目标太大了,太空了。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,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,不知道……值不值得。”
值不值得。这三个字里藏着多少自我怀疑。
宋知谣想起圣诞节那天,张应清在家人面前的勇敢。但勇敢之后是漫长的消耗——消耗勇气,消耗能量,消耗对自我的确信。
“你还想学建筑吗?”她问。
“……想。但不敢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现实。”张应清说,“我查了,好的建筑系分数线很高。以我现在的成绩,只能上二流院校。而二流院校的建筑系毕业生,就业率只有百分之三十。”
他把手机推过来,屏幕上是一个论坛页面。标题是:“建筑劝退:十年设计师的血泪史”。下面的回复密密麻麻,都是抱怨:熬夜画图,甲方刁难,收入微薄,转行困难。
宋知谣快速浏览着,心里越来越沉。那些残酷的数据,那些真实的抱怨,像一盆冷水浇在理想的火苗上。
“所以你怕了?”她问。
“不是怕辛苦。”张应清说,“是怕……拼尽全力后,发现自己选错了。怕到头来,还是辜负了所有人,包括我自己。”
黄昏的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,管理员开始整理书架,书本合上的声音像一声声叹息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宋知谣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张应清闭上眼睛,“有时候想干脆听我爸妈的,学计算机算了。至少稳定,至少……不会让他们失望。”
“那你呢?你会不会对自己失望?”
张应清没有回答。但答案写在沉默里。
离开图书馆时,天已经黑了。雪又下起来,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。他们并肩走着,但中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——不是疏远,是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困境里。
到公交站时,张应清突然说:“知谣,如果有一天我变得……不像我了,你还会喜欢我吗?”
这个问题太沉重了。宋知谣看着他,看着雪花落在他头发上,看着路灯在他眼睛里投下小小的光点。
“你不会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宋知谣握住他的手,很用力,“你就是你。会迷茫,会害怕,会退步,但你依然是你。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,完整的你,不是某个完美的版本。”
张应清的眼睛红了。他别过脸,深呼吸。
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车来了。宋知谣上车,在窗边坐下。隔着被雪花模糊的车窗,她看见张应清还站在站台上,身影在雪中越来越模糊,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。
回到家,父亲在厨房做饭。油烟机的轰鸣声中,宋知谣突然说:“爸,如果我想选一个很难、很苦的专业,你会支持我吗?”
父亲关掉油烟机,转身看她:“什么专业?”
“不知道。但可能……不是那种好就业的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自己的路,自己选。但要记住,选了就别后悔。”
“那如果选错了呢?”
“错了就改。”父亲继续炒菜,“你还年轻,有犯错的权利。”
这句话很朴素,但让宋知谣心里一震。她想起张应清说的“怕选错”,想起那些论坛里“血泪史”,想起所有关于“正确”和“错误”的焦虑。
也许成长最需要的,不是不犯错,而是有勇气犯错,有能力改错。
晚饭后,她给张应清发短信:
“我爸说,错了就改。我们还年轻,有犯错的权利。”
半小时后,他回复:
“谢谢。也谢谢你爸。”
然后是:
“我决定申请建筑系的寒假实习营。一个星期,去工地和设计院体验。如果我受不了,我就死心。如果我能坚持,我就继续。”
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,一个测试自己的机会。宋知谣看着这条短信,眼睛发热。
她回复:
“我支持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放下手机,她走到窗前。雪还在下,覆盖了整个世界。路灯在雪中晕开温暖的光晕,像一个个小小的、坚定的承诺。
她想起张应清在雪中模糊的身影,想起他说“怕选错”时的眼神,想起那个关于“不像我了”的问题。
然后她打开日记本,写下:
“2012.1.20,雪夜。
成绩下滑,不是终点,是转折。
他说怕选错,怕辜负。
我说错了就改,年轻有犯错的权利。
而他决定去实习营,
在混凝土和图纸之间,
测试自己的热爱是否真实。
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,
也是一个勇敢的开始。
而我站在他身后,
不是推他向前,
而是等他回头时,
能看见一盏灯,
一个拥抱,
一个‘我在这里’的承诺。
因为爱不是拯救,
是陪伴。
成长不是不跌倒,
是跌倒后,
还有人愿意扶你起来。
在这个下雪的夜晚,
我明白了这件事。
而这件事,
也许比任何成绩单,
都更重要。”
写完,她合上日记本。
窗外的雪,安静地下着。
覆盖了街道,覆盖了屋顶,覆盖了所有白天留下的痕迹。
但有些东西,是雪覆盖不了的。
比如决心。
比如陪伴。
比如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勇气。
而这些,
在这个寒冷的冬夜,
正悄悄生长,
像雪下的种子,
等待春天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