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诞节下午五点,张应清家的客厅。
宋知谣坐在沙发边缘,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。茶是张母泡的,上好的龙井,但她一口都没喝。
空气里有种粘稠的沉默,像暴雨前的低气压。张父坐在单人沙发上看报纸,但已经二十分钟没翻页了。张母在厨房里切水果,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重。
张应清坐在宋知谣旁边,背挺得笔直,像等待审判的囚徒。他们从省城回来后直接来了这里——张应清坚持要今天谈,说“拖延只会让伤口发炎”。
“叔叔,阿姨,”张应清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关于我哥的事,我想跟你们说实话。”
张父放下报纸,张母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水果刀。
“应朗他……”张应清深吸一口气,“他今天不会回来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,激起的涟漪缓慢而沉重地扩散。
张母的手抖了一下,水果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她没去捡,只是看着儿子:“为什么?”
“他……他说工作忙,走不开。”
“工作忙?”张父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什么工作忙到连家都不能回?今天是什么日子?今天是圣诞节!”
“爸,你冷静点。”
“我怎么冷静!”张父站起来,在客厅里踱步,“他搬出去,好,我忍了。他不联系家里,好,我也忍了。但现在连圣诞节都不回来,他眼里还有这个家吗?”
张母蹲下去捡刀,动作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她站起来时,眼睛已经红了。
“他有没有说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张应清摇头。
客厅再次陷入沉默。窗外的天光正在消退,暮色一点点渗透进来。没有人开灯,所有人都坐在渐渐加深的黑暗里。
宋知谣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,目睹了一个家庭最私密的伤口。她应该离开,但张应清在桌子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,示意她留下。
“叔叔,阿姨,”她鼓起勇气开口,“我在省城见到了应朗哥。他……他其实很想你们。”
张父看向她,眼神锐利。“他说的?”
“他没说,但我能感觉到。”宋知谣说,“他车后座放着阿姨织的围巾,虽然旧了,但很干净。他手机壳里夹着一张全家福,是很多年前的,但他一直留着。”
这些细节是她无意中发现的,但现在说出来,像一个个小小的证据,证明那个看似决绝的男人心里,还有柔软的地方。
张母的眼泪掉下来。她用手背擦掉,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那个围巾……”她哽咽,“是他上大学那年我织的,他说颜色太土,不肯戴。”
“他戴了。”宋知谣轻声说,“我来的时候看见了。”
张母捂住脸,肩膀颤抖。张父走过去,想抱她,但手悬在半空,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阿姨,”张应清说,“哥不是不爱你,他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爱你。就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爱你们一样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更深的东西。
张父转过身,看着儿子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张应清站起来,直视父亲,“我也让你们失望了,对吗?因为我想学建筑,不想学金融或计算机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张母停止哭泣,抬头看着儿子。张父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,再变成一种复杂的疲惫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张母喃喃。
“因为我一直能感觉到。”张应清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每次我考得好,你们会说‘比应朗强’;每次我听话,你们会说‘幸好还有你’。你们在我身上投注了双倍的期望,因为我哥‘失败’了。”
“我们没有……”张父想辩解,但张应清打断了他。
“你们有。”他说,“也许不是故意的,但确实有。所以我一直很努力,努力做你们期望的样子。但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我也‘失败’了呢?如果我选的不是你们想要的路呢?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害怕。害怕让你们失望,害怕变成第二个‘失败’的儿子。但我也害怕……害怕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望里,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。”
说完这些,张应清像被抽空了力气,跌坐回沙发。宋知谣紧紧握住他的手,感觉到他在颤抖。
客厅彻底暗下来了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,还有张母压抑的啜泣声。
良久,张父开口:“我们……真的给你这么大压力?”
张应清点头。
“那你想学建筑,是真的想,还是……为了反抗我们?”
“是真的想。”张应清说,“我喜欢建筑,喜欢那种把想象变成现实的感觉,喜欢那种用结构创造美的方式。我不是为了反抗,是为了……成为我自己。”
张父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。暮色把他的背影勾勒成黑色的剪影,一个沉重的、疲惫的剪影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”他突然说,“想当画家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爷爷不让,说那是‘不务正业’。”张父继续说,“我闹过,绝食过,最后妥协了,当了老师。这些年,我教了无数学生,他们都叫我‘张老师’,很尊敬我。但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年我坚持了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他转过身,脸上有泪痕,但表情很平静。
“也许不会成功,也许过得很苦,但至少……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他看着张应清,“我不想让你重蹈我的覆辙。但我也怕……怕你选错路,怕你将来怨我们没拦着你。”
这是一个父亲的坦白,笨拙,但真实。
张母站起来,走到张应清面前,蹲下,握住他的手。
“应清,”她看着儿子的眼睛,“妈妈不是不爱你选的路,是怕那条路太难走。建筑很苦,要熬夜,要跑工地,收入也不稳定。妈妈只是……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。”
“可是妈,”张应清说,“如果那条路是我喜欢的,再苦我也不怕。如果走的是别人选的路,再轻松我也不快乐。”
张母的眼泪又掉下来,但这次,她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就选吧。”她说,“选你想走的路。我和你爸……学着接受。”
张父也走过来,把手放在儿子的肩上。“但你要想清楚,选了就不能后悔。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。”
“……我会的。”
三双手握在一起,一个家庭在黑暗中达成了某种和解。不完美,有裂痕,但至少真实。
宋知谣看着这一幕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她想起自己的父亲,想起那个平安夜电话里的“我爱你”,想起那些笨拙但真实的关心。
也许每个家庭都有这样的时刻——在沉默中崩溃,在黑暗中重建。
七点,张母坚持要留宋知谣吃饭。“今天是圣诞节,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家。”
餐桌上摆满了菜,很多都是张应朗爱吃的。张母摆碗筷时,习惯性地摆了四副,然后愣了一下,默默收回一副。
吃饭时,张父突然说:“知谣,谢谢你。”
宋知谣抬头。
“谢谢你陪应清,也谢谢你……告诉我们应朗的事。”张父说,“那些细节,对我们很重要。”
“……不客气。”
“你爸爸……”张母小心地问,“一个人在家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吃完饭,让应清送你回去。”张母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宋知谣碗里,“也给你爸爸带点菜,我做了很多。”
这个小小的关心,让宋知谣鼻子一酸。“……谢谢阿姨。”
晚饭后,张应清送宋知谣回家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,里面装着张母做的菜。
雪停了,但很冷。街道上很安静,大多数人都回家过节了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个相依为命的灵魂。
“今天……”张应清开口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陪着我,谢谢你帮我说话,谢谢你……让我有勇气说出那些话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勇敢。”
“不。”张应清摇头,“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还会继续沉默,继续假装。”
他们在宋知谣家楼下停下。楼道的声控灯坏了,入口一片漆黑。
“那我上去了。”宋知谣说。
“知谣。”
“……嗯?”
黑暗中,张应清轻轻吻了她的额头。很轻,很快,像雪落在皮肤上,瞬间就化了。
“圣诞快乐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你也是。”
宋知谣转身上楼,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。到三楼时,她回头,看见张应清还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她的窗口。
她挥手。
他也挥手。
然后他转身离开,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宋知谣开门进屋。父亲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。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父亲看了她一眼,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张应清的妈妈让我给你带了些菜。”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。
父亲打开盒子,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他家人……对你好吗?”
“……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简单的对话,但足够了。
宋知谣回房间,打开灯。窗外的城市灯火点点,像散落的星星。
她想起今天的种种:张家的沉默与和解,张母的眼泪,张父的坦白,张应清的勇敢,还有那个额头上的吻。
然后她拿出日记本,写下:
“2011.12.25,圣诞节。
见证了一个家庭的重建。
听到了真实的对话。
感受到了爱的重量。
他说:要成为自己。
我说:我会陪你。
而在黑暗的楼道里,
那个轻轻的吻,
像承诺,
像开始,
像所有美好而沉重的事物,
正在一点点,
变得轻盈。”
写完,她合上日记本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。
她躺在床上,想起张应清说的话: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。
她也想对自己负责。
对这份刚刚开始的感情负责。
对这个正在重建的家庭负责。
对这个充满可能性的未来负责。
而这个平安夜,
这个圣诞节,
这个有人哭泣、有人坦白、有人勇敢的夜晚,
让她相信,
即使世界沉默,
爱也有回声。
即使前路艰难,
也有人同行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让她,
在这个寒冷的冬夜,
感到温暖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