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一日,距离高考一百天。
操场主席台上拉起红色横幅:“百日冲刺,决胜高考”。高三年级一千两百名学生站在初春的寒风中,穿着整齐的校服,表情肃穆得像即将出征的士兵。
校长在台上讲话,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:“……这一百天,将决定你们人生的方向。这一百天,是黎明前的黑暗,是登山前的最后陡坡。咬紧牙关,坚持到底,你们必将迎来灿烂的明天……”
宋知谣站在队伍中间,听着这些熟悉又空洞的鼓舞。她身边,林薇在悄悄打哈欠,张应清站得笔直,但眼神飘向远处在建的体育馆——那栋楼的钢结构已经搭起来了,像一只巨大的钢铁骨架。
“接下来,请学生代表上台宣誓。”班主任的声音。
一个男生走上台,是年级第一的陈默。他今天穿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,戴着黑框眼镜,看起来沉稳得不像是十八岁。
“我代表全体高三同学宣誓,”陈默的声音清晰坚定,“在这一百天里,我们将以最饱满的热情,最坚韧的毅力,最科学的方法,投入最后的冲刺。不负父母的期盼,不负老师的厚望,不负青春的梦想……”
台下的学生跟着念,声音起初稀稀拉拉,后来渐渐整齐,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齐声诵读。宋知谣也开口,但声音很小。她看着台上的陈默,想起林薇说过的话:“他明明可以保送后轻松度日,却每天陪我复习到深夜。”
也许这就是爱的一种形式——不是甜言蜜语,不是浪漫惊喜,而是在你最艰难的时刻,陪你一起扛。
宣誓结束,各班带回教室。班主任发下“百日冲刺计划表”,要求每个人写下每天的学习计划,精确到小时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没有周末,没有假期,只有学习和休息。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学习。”班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手机尽量少用,游戏彻底戒掉,无关的社交能免则免。一百天后,你们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。”
宋知谣看着那张计划表。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,十八个小时被切割成无数个小格子:早读,上课,午休,自习,晚修,睡前复习……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,要把所有人都网进同一个模子里。
她转头看张应清。他在计划表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建筑草图——一栋楼,楼顶有个钟,指针指向六月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宋知谣小声问。
“倒计时。”张应清说,“但我想让它美一点。”
美一点。在这样紧张压抑的氛围里,这三个字像一道裂缝,透进一点点光。
下午自习课,教室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翻书声,写字声,偶尔的咳嗽声。宋知谣在做数学卷子,做到一半时卡在一道立体几何题上。她盯着图形看了五分钟,还是找不到辅助线的位置。
“这里。”张应清递过来一张草稿纸,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虚线,“作这条辅助线,就能用三垂线定理。”
宋知谣按照他的方法试了试,果然解出来了。她看向他,用眼神说谢谢。他点点头,继续做自己的题。
这种默契不需要言语。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,在风雨中互相支撑,但根系各自深入地下。
放学时,天已经黑了。百日誓师后,晚自习延长到十点。学生们涌出教学楼,个个脸上带着疲惫。
“累死了。”林薇在校门口抱怨,“这才第一天,还有九十九天怎么熬。”
“一天一天过。”陈默说,“我陪你。”
“还是你最好。”林薇挽住他的胳膊。
宋知谣和张应清走在后面。街道上很安静,大多数店铺已经打烊,只有便利店和书店还亮着灯。
“去便利店坐坐?”张应清提议,“买点吃的,补充能量。”
便利店里有几个同样刚下晚自习的学生,都在买关东煮和面包。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,面对面坐下。
“给。”张应清递给她一杯热豆浆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你的计划表,”他问,“写好了吗?”
“还没。不知道怎么安排。”
“我给你看看我的。”他从书包里拿出计划表。
宋知谣接过来看。张应清的计划很详细,但留了两个特殊的时间段:每天下午六点到七点,是“建筑阅读时间”;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半,是“草图时间”。
“你……真的要坚持每天画图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张应清点头,“哪怕只画五分钟。因为画画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是活着的,不是在为一个分数活着。”
这句话触动了宋知谣。她想起自己——每天埋头做题,为了一个数字拼命,但很少问自己:我喜欢什么?我想要什么?
“你在想什么?”张应清问。
“……在想,我是不是也该找点什么,让自己感觉活着。”
“你想找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知谣搅拌着豆浆,“可能……写点东西?我喜欢文字,但作文总是写不好。”
“那就写。”张应清说,“每天写一点,什么都行。日记,随笔,甚至只是抄喜欢的句子。不是为了考试,是为了自己。”
为了自己。这三个字像咒语,破解了某种束缚。
他们走出便利店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。
“我送你到楼下。”张应清说。
“……好。”
到楼下时,宋知谣说:“明天开始,我也要留一点时间给自己。写东西,或者……什么都不做,就发呆。”
“发呆也很好。”张应清笑了,“发呆是大脑在整理信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建筑书上说的。好的设计往往诞生于看似无用的‘发呆时间’。”
他们站在楼道口,谁也没说再见。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一下,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。
“一百天。”宋知谣说,“很快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会紧张吗?”
“会。但更多的是……期待。”张应清看着夜空,“期待考完后的自由,期待大学的专业,期待……和你一起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更远的地方。宋知谣想象那个画面:大学校园,陌生的城市,新的生活,还有身边这个人。
“我也想期待。”她说,“但现在,先过好这一百天。”
“对。一天一天过。”
他们终于道别。宋知谣上楼,开门,父亲还没睡。
“这么晚?”父亲问。
“晚自习延长了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宋知谣放下书包,“爸,我想跟你商量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一百天,我会很忙。可能没时间做家务,没时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打断她,“你专心学习。家里的事不用管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宋知谣犹豫了一下,“我可能会……谈恋爱。”
父亲沉默了。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“那个男生,”他最终开口,“对你好吗?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父亲站起来,“早点睡。明天我给你做早饭。”
“……谢谢爸。”
回房间后,宋知谣没有立刻复习。她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写下:
“百日日记 Day 1
今天宣誓了。
校长说这是黎明前的黑暗。
但张应清在计划表上画了一栋漂亮的楼。
他说画画的时候,感觉自己是活着的。
我也想活着。
不只是为了分数活着。
所以从明天开始,
每天留二十分钟,
写点没用的东西。
为了自己。
为了在这个紧张的世界里,
保留一点点,
属于自己的,
柔软的,
无用的,
但真实的时间。”
写完后,她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的城市已经入睡,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,像夜的眼睛。
她想起操场上整齐的宣誓声,想起教室里压抑的安静,想起张应清画的那栋楼,想起父亲简单的“那就行”。
然后她笑了。
也许这一百天会很苦。
但苦中可以有甜。
也许这一百天会很累。
但累中可以有梦。
而她,
在这个百日誓师的夜晚,
决定不仅要冲刺,
还要在冲刺的路上,
捡拾一点点星光,
珍藏一点点自我,
保留一点点,
不被分数定义的,
属于宋知谣的,
小小的,
珍贵的,
活着的感觉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