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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痕

未尽航班

周四的数学随堂测验,宋知谣又考了满分。

老师在讲台上投影她的卷子,红色勾勾连成一片,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写着简短的批注:“解法巧妙,思路清晰。”

教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。几个后排的男生探头看投影,有人吹了声口哨,被老师瞪了一眼。

宋知谣低着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。长袖,米白色,洗得有点发灰。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盖住手腕。

“宋知谣同学用了三角函数代换,绕过了复杂的代数运算。”老师用教鞭指着投影,“这种灵活性值得大家学习。”

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背上。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——张应清坐在她斜后方,他应该在看投影,或者在看她的后颈。宋知谣的脖子开始发烫。

下课铃响,老师刚说完“放学”,林薇就蹿到她座位旁。

“可以啊,大学霸。”林薇一把揽住她的肩,“今晚请客?”

“食堂?”宋知谣收拾书包。

“太没诚意了,我要吃校门口的关东煮。”

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。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,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宋知谣被推搡着往前走,手臂不小心撞到门框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怎么了?”林薇问。

“没事。”宋知谣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。

但她动作慢了半拍。

张应清正好从后面走上来,目光扫过她的手臂。袖口被扯上去了一截,露出一小片皮肤——淡黄色的淤青,边缘泛着青紫,像一片枯萎的花瓣。

时间凝固了大概两秒钟。

走廊的喧闹还在继续,有人撞到张应清的肩膀,说了句“抱歉”继续往前走。但他站在原地,眼睛盯着她的手臂,表情从疑惑变成确认,再变成一种宋知谣看不懂的情绪。

不是同情。至少不全是。

更像是一种……认知被打破的错愕。

“宋知谣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。

她本能地把手臂藏到身后,但这个动作太刻意了,反而暴露了更多。张应清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,又移回她脸上。

林薇看看宋知谣,又看看张应清,叹了口气。“那个,我突然想起来我值日,先走了。”她拍拍宋知谣的肩,眼神里写着“自求多福”,然后迅速消失在人群里。

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。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,把灰尘照成金色的颗粒,在两人之间缓缓浮动。

“谁打的?”张应清问。

很直接的问题。没有铺垫,没有迂回,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伪装。

宋知谣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编造借口:摔的,撞的,体育课弄的……但所有谎言在张应清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他的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到容不下谎言。

“我……”她终于说,“不小心……”

“宋知谣。”他打断她,往前走了一步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,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,还有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。

“我是说,”他放轻了声音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谁,打,的?”

走廊尽头的教室里传来拖桌椅的声音,某个班级在打扫卫生。远处有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,一下,一下,规律得像心跳。

宋知谣抬起头,看着张应清。他微微皱着眉,不是愤怒,也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认真的困惑——困惑为什么会有人伤害她,困惑她为什么要隐瞒。

这种困惑比同情更让她难受。

因为同情意味着距离,意味着“你真可怜但我无能为力”。而困惑意味着他在试图理解,在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思考。

“我爸。”她说。

两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
张应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抿了抿嘴,似乎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不是“哦我知道了”那种敷衍的点头,是沉重的、缓慢的、带着思考的点头。

“经常?”他问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宋知谣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没成功。“喝酒。心情不好。或者不需要理由。”

张应清沉默了。他看着走廊窗外的夕阳,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轮廓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形成一小片阴影。

“上次图书馆,”他说,“也是因为这个?”

宋知谣想起那天,她躲在角落发抖,他递来一杯奶茶,说“窗户边的座位阳光更好”。原来他早就察觉了,只是没问。

“嗯。”她又说。

张应清转回头看她。夕阳正好照进他的眼睛,浅褐色的瞳孔变得透明,像琥珀。

“需要帮忙吗?”他问。

不是“我能帮你吗”,不是“你应该告诉老师”,而是“需要帮忙吗”。把选择权交给她。

宋知谣鼻子一酸。她赶紧低头,盯着自己磨白的球鞋鞋尖。

“不用。”她小声说,“习惯了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就后悔了。不是后悔拒绝帮助,是后悔暴露了这种麻木——“习惯了”,意味着这不是第一次,也不是最后一次,意味着她已经接受了这种命运。

张应清没说话。他又看向窗外,这次看了很久。久到打扫卫生的学生从教室出来,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离开。

走廊彻底空了。

“宋知谣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习惯了,不意味着是对的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我爷爷以前也酗酒。”张应清说,语气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打我奶奶。我爸小时候经常躲在柜子里,等他发完酒疯才敢出来。”

宋知谣愣住了。她从来没想过,那个“教科书式”的家庭也有这样的过去。

“后来我奶奶带着我爸搬出来了。”他继续说,“穷,租地下室,吃了一个月咸菜配白粥。但她坚持离婚,坚持要抚养权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…告诉我这个?”

张应清转回头,认真地看着她: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离开是可能的。就算很难,就算会痛,但是可能的。”

夕阳又下沉了一些,光线从金色变成橙红。走廊里开始暗下来,远处的教室一盏盏亮起灯。

“我没有地方去。”宋知谣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妈走了,亲戚都在外地。我才十七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张应清点头,“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做什么。我只是……想让你知道,如果有人需要帮助,可以找我。或者找老师,找警察,找任何人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:“包括我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宋知谣感觉心脏某个紧绷的地方,突然松了一下。

不是完全放松,而是一种……被接住的感觉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,这次是真的想哭,但忍住了。

张应清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纸巾,递给她。不是拆开的,是全新的一包,塑料包装都没撕。

“上次看你好像需要。”他说,有点不好意思,“就买了。”

宋知谣接过纸巾,塑料包装在手心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想起那杯奶茶,想起雨伞,想起他折返回来找她。想起他观察她,记得她不吃的食物,记得她考了满分。

原来这些细小的举动不是偶然。

是他真的在注意她。

“张应清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?”
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为什么对我好?为什么注意我?为什么在乎我手臂上的淤青?

问题太多,她不知道该从哪一个问起。

张应清似乎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。他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坐在图书馆角落的样子,很像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初中的时候,我爸妈闹离婚。不是因为我爷爷的事,是因为别的原因。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图书馆,坐在最角落,不想见任何人。”

宋知谣睁大眼睛。

“所以那天看见你,”张应清笑了笑,笑容有点苦涩,“就觉得……得给你一杯奶茶。因为那时候,没有人给我。”

风吹进走廊,带着傍晚的凉意。宋知谣握紧那包纸巾,塑料边角硌着手心。

“后来呢?”她问,“你爸妈……”

“没离。”张应清说,“吵了半年,又和好了。现在你看他们,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但我知道,有些裂缝补上了也还是裂缝。”

他看向窗外,天空已经从橙红变成深蓝,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。

“所以宋知谣,”他说,“你不是一个人。至少在这件事上,你不是。”

宋知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不是大哭,只是安静地流淌,一滴,两滴,落在校服前襟,晕开深色的圆点。

张应清没有安慰她,也没有递纸巾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陪着她,等她哭完。

等眼泪止住,宋知谣用袖子擦了擦脸,动作有点粗鲁。

“难看死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不会。”张应清说,“真实的东西都不难看。”

她抬头看他。走廊的灯这时自动亮了,白炽灯光落在他脸上,柔和了轮廓。他还是那个普通的高中男生,白衬衫,黑裤子,背着有点旧的书包。

但在这个瞬间,宋知谣觉得他闪闪发光。

“回家吗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他们一起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响,一轻一重,交替进行。到一楼时,张应清突然说:“明天周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去图书馆吗?”

宋知谣想了想。“去。”

“那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明天见?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他往自行车棚的方向走,她往校门走。分开前,张应清回头说:“宋知谣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如果今晚……如果需要,可以给我发短信。”他说,“我手机不关静音。”

宋知谣点点头,没说话。

走出校门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独地贴在地面上。

她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,从书包里掏出那包纸巾。塑料包装在路灯下反着光,上面印着淡蓝色的小花。

她撕开包装,抽出一张。纸巾很柔软,有淡淡的香味。

她没擦脸,也没擦手。

只是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小片云。

回家的路上,她经过便利店,买了一个饭团当晚餐。收银员是个新来的阿姨,找零时多看了她两眼。

“小姑娘,眼睛怎么红了?”

“风吹的。”宋知谣说。

走出便利店,她拆开饭团包装,咬了一口。米饭是温的,里面的梅干很酸。

她慢慢地吃,慢慢地走。

到家时,父亲还没回来。餐桌上放着昨天的泡面碗,已经干涸了,黏在碗底。她洗了碗,擦了桌子,把垃圾袋拎到门口。

然后她坐在沙发上,打开手机。

通讯录里,张应清的号码是她上周存的。从班级群里找到的,存的时候没写名字,只有一个字母“Z”。

她点开短信界面,输入框里空白一片。

该说什么?

“我到家了”?太普通。

“谢谢你的纸巾”?太刻意。

最后她什么也没发,只是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看着屏幕慢慢变暗。

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。她走到窗边,看见父亲摇摇晃晃地从车上下来,手里拎着酒瓶。

她的心跳加速。

但这次,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躲进房间。她站在客厅中央,等着。
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门开了。父亲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
“还没睡?”他问,酒气扑面而来。

“等你。”宋知谣说。

父亲皱了皱眉,把酒瓶放在鞋柜上。“等我干什么?我又死不了。”

他趿拉着拖鞋走进来,瘫坐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
宋知谣看着他。这个给了她一半基因的男人,此刻看起来那么小,那么脆弱。眼角的皱纹,花白的鬓角,松垮的T恤下凸起的肋骨。

“爸。”她说。

“嗯?”

“如果有一天我走了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会找我吗?”

父亲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珠盯着她。“走去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就是走了。”

他看了她几秒,然后嗤笑一声,重新闭上眼睛。“爱走不走。你妈不也走了吗?地球照样转。”

宋知谣点点头。

意料之中的答案,但还是像一根针,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
她转身回房间,关上门。背靠着门板,她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,还有父亲打开酒瓶的声响。

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包纸巾,抽出一张,贴在脸上。

纸巾很快湿透了。

但她没哭出声。只是安静地流泪,像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
哭完后,她打开日记本。今天要写的东西太多,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

最后她只写了一句:

“2011.10.13,晴转阴。

他看见了伤痕。

他没有说‘你真可怜’。

他说‘离开是可能的’。

他说‘可以找我’。

他给了我整整一包纸巾。

而我终于相信,

有些光,

不是幻觉。”

写完,她把日记本合上,压在枕头下面。

躺下时,她摸到手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时间:22:47。

她点开短信,给那个“Z”发了一条消息。

只有三个字:

“我到了。”

发送。

然后她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
五分钟后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她没看。

但她知道是什么。

窗外,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。远处的街道有车流驶过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
宋知谣把脸埋进枕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——今天早上她把枕头晒在了窗台。

这个小小的、自己给自己的温暖,在这个夜晚,突然变得格外珍贵。

她睡着了。

梦里没有淤青,没有酒气,没有父亲冷漠的脸。

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,阳光洒进来,灰尘像金色的雪。

她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背影。

白色衬衫,微微弓着的肩膀。

她跑过去,想叫他。

但总是差一步。

永远差一步。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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