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本小说网 > 校园小说 > 未尽航班
本书标签: 校园  三角恋  校园爱情   

第八章:天平

未尽航班

周五的图书馆,宋知谣提早到了十五分钟。

她选了靠窗的位置——不是张应清常坐的那个,而是斜对面,隔着两张桌子。这样她可以看见他,又不至于太明显。

四点差三分,张应清准时出现。他今天穿了浅灰色的卫衣,书包单肩挎着,进来时先在门口停了一下,目光扫过阅览室。看到宋知谣时,他点了点头。

宋知谣低下头,假装在看书。心跳有点快,她盯着书页上的字,但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
脚步声靠近,在她对面的位置停下。不是坐下,只是站着。

“这里有人吗?”张应清问。

宋知谣抬头,看见他指着她旁边的空位——不是对面,是旁边,两人可以并肩坐的位置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她说。

张应清放下书包,在她旁边坐下。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,还有图书馆旧书特有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。

他从书包里拿出习题册和笔袋,动作有条不紊。然后他侧过头,看着她手里的书。

“《你一生的故事》?”他问。

宋知谣这才意识到自己带错了书。她本来该带数学复习资料的。

“嗯。”她把书合上,“昨天买的。”

“看到哪了?”

“第一篇,同名小说。”

张应清点点头,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,在指尖转了转。“那篇很特别。”

“你看了?”

“看了三遍。”他说,“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。”

图书馆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。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黄,风吹过时,偶尔有一两片飘落,贴在玻璃上,像标本。

宋知谣翻开书,找到昨天看到的地方。但她没读,而是问:“你喜欢哪部分?”

张应清想了想。“主角明知女儿会死,依然选择生下她的那一段。”

这个答案让宋知谣愣了一下。她以为他会说外星语言的设计,或者预知未来的设定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”张应清把笔放下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,“那是一种很勇敢的选择。知道结局是悲剧,依然选择经历过程。不是麻木地接受,是清醒地拥抱。”

清醒地拥抱。

宋知谣咀嚼着这个词。她想起昨天他对她说“习惯了不意味着是对的”,想起他递给她纸巾时认真的眼神。

“你觉得,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人真的能清醒地拥抱痛苦吗?”

张应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窗外,一片梧桐叶子旋转着落下,在风中打了个转,最后停在窗台上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我爷爷去世前,我陪他去医院。癌症晚期,很痛苦。他跟我说,最难受的不是疼痛,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却还要假装没事,怕家人担心。”

宋知谣屏住呼吸。

“他说,如果能选,他宁愿大家陪他一起哭,而不是强颜欢笑。”张应清转回头,看着她,“所以我觉得,清醒地拥抱痛苦,也许不是要一个人硬扛。而是承认它存在,然后找个人分担。”

“分担?”宋知谣重复这个词。

“嗯。”张应清点头,“就像……两个人抬重物,总比一个人轻松。”

图书馆的钟指向四点十五分。远处有管理员推着小车过来整理书籍,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。

宋知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整齐。手腕从袖口露出一小截,昨天那片淤青还在,颜色淡了一些,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。

“张应清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嗯?”

“我昨晚……问我爸了。”

“问什么?”

“如果有一天我走了,他会不会找我。”宋知谣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他说,爱走不走,地球照样转。”

张应清沉默了。

宋知谣等着他说话。安慰的话,鼓励的话,或者像昨天那样说“可以找我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。

不是握住,只是指尖轻轻搭在她皮肤上,覆盖在那片淤青上。

他的手指很温暖。

宋知谣僵住了。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,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接触上。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纹路,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——分不清是她的,还是他的。

“疼吗?”他问。

她摇头。

“真的?”

“现在不疼了。”

张应清收回手,指尖在她皮肤上停留的余温还在。他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一小管药膏,白色的,看起来像校医务室开的那种。

“化瘀的。”他把药膏放在桌上,“每天涂两次。”

宋知谣看着那管药膏,又抬头看他。“你……”

“昨天买的。”张应清说,语气自然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“药店阿姨说这个效果好。”

她拿起药膏,塑料管身还带着他的体温。标签上的字很小,她眯着眼睛看:活血化瘀,消肿止痛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两人又陷入沉默。但这次沉默不尴尬,而是一种默契的安静,像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发生的事。

窗外,又一片叶子落下。这次是完整的,脉络清晰,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的金黄色。

“宋知谣。”张应清突然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下周期中考试。”他翻开数学练习册,“你要不要……一起复习?”

宋知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怎么一起?”

“每天放学后,一小时。你帮我补数学,我帮你补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你哪科弱?”

“英语。”她老实说,“听力总是错很多。”

“那我帮你练听力。”张应清说,“成交?”

又是“成交”。像上次关于青椒和胡萝卜的交易。

宋知谣看着他的眼睛。浅褐色的,在图书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。

“成交。”她说。

张应清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。宋知谣第一次注意到,他笑起来左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。

“那从今天开始?”他问。

“今天?”

“还有四十五分钟图书馆才闭馆。”张应清看了看钟,“够讲两道大题。”

宋知谣点点头,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资料。翻开时,她看见自己昨天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:“求证:他至少不讨厌我。”

现在她想,也许可以开始写证明过程了。

第一步:他看见伤痕,没有转身离开。

第二步:他递来纸巾,买了药膏。

第三步:他提议一起复习。

每一步都是一个小小的证据。

她翻开新的一页,准备记笔记。张应清已经把练习册推到她面前,指着一道函数题。

“这道题,”他说,“答案我算出来了,但步骤太复杂。你上次用的方法,能再讲一遍吗?”

宋知谣看着那道题。确实,标准解法需要设三个未知数,列方程组,计算量大还容易出错。她用三角函数代换,只需要两步。

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坐标轴。

“你看,”她边说边写,“如果把这个函数看成是旋转后的椭圆方程……”

张应清凑近了一些,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宋知谣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。

她努力集中注意力,继续讲解:“所以设这个参数,然后代入……”

“等一下。”张应清打断她,手指点在草稿纸上,“这里,为什么取这个角度?”

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。宋知谣的手抖了一下,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。

“因为……”她深呼吸,“因为这样sin和cos的平方和正好是1,可以消掉。”

张应清盯着草稿纸,思考了几秒,然后眼睛一亮。“我懂了。所以后面这个代换是为了凑完全平方?”

“对。”

“妙啊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,“比答案简洁多了。”

宋知谣感觉脸颊有点发烫。“只是取巧。”

“不是取巧,是灵活。”张应清拿起自己的笔,在草稿纸上跟着算了一遍,步骤流畅,“考试时能省至少十分钟。”

他又算了第二遍,这次更熟练。然后他抬头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宋知谣,”他说,“你真的很聪明。”

这句夸奖太直接了,宋知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草稿纸。

“我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只是比较喜欢数学。”

“喜欢和擅长是两回事。”张应清说,“我喜欢科幻,但写不出好故事。你喜欢数学,还能创造新的解法。这不一样。”

他说“创造”。这个词让宋知谣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
在她过去的十七年里,很少有人用这样的词形容她。老师说她“认真”,林薇说她“敏感”,父亲说她“懂事”。但“创造”,这是第一次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张应清摇摇头,继续看下一道题。接下来的四十分钟,他们又讨论了三道大题。宋知谣讲数学,张应清偶尔提问,问题都很关键,能看出他是真的在思考,不是敷衍。

期间,张应清接了一个电话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眉头微微皱起,然后起身走到阅览室外。

宋知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心里突然有点慌。是他父亲?还是……

两分钟后,张应清回来了,表情恢复正常。

“没事吧?”宋知谣问。

“我哥。”他说,“说要回来看我期中考试。”

“你哥?”

“嗯,大三了,在省城读书。”张应清坐下,“比我大四岁,学新闻的。”

宋知谣想起上次在校门口看见的那个男人——高大,俊朗,和张应清完全不是一个类型。原来那是他哥哥。

“你们关系好吗?”她问。

张应清想了想。“还不错。但他……比较耀眼。从小到大,我都是‘张应朗的弟弟’。”

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,但宋知谣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不是嫉妒,更像是一种……定位的困惑。

“你不喜欢这样?”她试探着问。

“也不是不喜欢。”张应清转着笔,“就是有时候会觉得,好像我得活成某种样子,才对得起‘张应朗的弟弟’这个称呼。但我又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。”

宋知谣理解这种感觉。她也经常想,自己该活成什么样子,才对得起“宋知谣”这个名字,才对得起那个离家出走的母亲留下的空白。

“做你自己就好。”她说。

张应清看着她,笑了。“这话从我哥嘴里说出来,我会觉得是客套。但从你嘴里说出来,我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看过我最狼狈的样子?”

宋知谣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他说的是初中时父母闹离婚,他躲在图书馆角落的事。

“那也是你。”她说,“狼狈的你,也是你的一部分。”

张应清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
图书馆的广播响起,提醒闭馆时间还有五分钟。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,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宋知谣把书和笔记装进书包。张应清也收拾好了,但他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看着她。

“下周一,”他说,“放学后图书馆见?”

“嗯。”

“老地方?”

“老地方。”

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。天色已经暗了,路灯刚刚亮起,在暮色中晕开暖黄色的光晕。

到校门口时,张应清突然说:“我送你一段?”

“不用,”宋知谣说,“我坐公交。”

“公交站也要走一段。”他已经推着自行车走在她旁边,“顺路。”

宋知谣没有拒绝。

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晚高峰的车流在身边呼啸而过,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。秋天的晚风有点凉,宋知谣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
“冷?”张应清问。

“还好。”

“我外套……”他作势要脱。

“不用。”宋知谣赶紧说,“真的不用。”

张应清停下来,看着她。路灯下,他的眼睛很亮。

“宋知谣,”他说,“你不用总是说‘不用’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说送你,你说不用。我说给你外套,你说不用。”他语气很温和,但很认真,“你可以接受的。接受别人的好意,不丢人。”

宋知谣愣在原地。

风吹过,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作响。一片叶子落在她肩上,张应清伸手轻轻拂去。

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瞬间,宋知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那个点。
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不知道怎么接受。”

“那就学习。”张应清说,“像学数学一样,一步一步来。”

他把那片梧桐叶子递给她。叶子已经干枯了,但脉络依然清晰,像一张精细的地图。

“今天的第一步,”他说,“接受这片叶子。”

宋知谣看着那片叶子,又看看他。然后她伸出手,接过叶子。

很轻,几乎没有重量。但在她手心里,却感觉沉甸甸的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张应清笑了,“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他骑上自行车,朝她挥了挥手,然后消失在车流中。

宋知谣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梧桐叶子。路灯的光从叶脉间透过来,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。

她把叶子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,和那管药膏放在一起。

然后她继续往公交站走。

脚步很轻,像踩在云上。

到公交站时,车还没来。她靠在广告牌上,看着街对面的便利店。玻璃窗里,一个母亲正在给孩子买冰淇淋,孩子笑得很开心。

宋知谣拿出手机,点开和张应清的短信界面。

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“我到机,点开和张应清的短信界面。

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“我到了”和他的回复“收到”。

她想了想,输入:

“叶子很漂亮。”

发送。

三十秒后,手机震动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简单的三个字,但她看了很久。

公交车来了,她收起手机,刷卡上车。车上人不多,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窗外,城市夜景快速倒退。灯火,车流,行人,像一幅流动的画卷。

宋知谣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浮现出图书馆的画面:张应清坐在她旁边,肩膀挨着肩膀。他的手指轻轻碰她的手腕,问“疼吗”。他递给她药膏,说“每天涂两次”。他讲他哥哥,说他不知道该活成什么样子。

还有最后,他说“你可以接受的”。

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回响,像钟声。

到站时,她才睁开眼。下车,往家走。

小区里很安静,只有几扇窗还亮着灯。她走到楼下,抬头看自己家的窗户。

黑的。

父亲还没回来,或者已经睡了。

她拿出钥匙,开门。屋里一片漆黑,只有走廊的声控灯从门外透进来一点光。

她没有开灯,摸着黑走到自己房间。关上门,才打开台灯。

温暖的黄色光线充满房间。

她从书包里拿出那片梧桐叶子,放在书桌上。叶子在灯光下呈现出更丰富的颜色:黄,褐,一点点残存的绿。

她又拿出那管药膏,拧开盖子,挤出一点在手背上。药膏是白色的,有淡淡的中药味。

她卷起袖子,露出那片淤青。药膏涂上去,凉凉的,很舒服。

涂完后,她坐在书桌前,打开日记本。

今天要写的东西太多了,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

最后她只画了一个简单的天平。

左边写着:伤痕,父亲,黑夜,孤独。

右边写着:奶茶,雨伞,药膏,叶子,还有……张应清。

天平微微向右倾斜。

虽然只是很轻微的一点倾斜,但确实是倾斜了。

她在天平下面写:

“2011.10.14,晴。

他给了我一片叶子。

他说我可以学习接受。

他说我聪明。

他说做我自己就好。

而我在想,

如果我真的开始学习接受,

第一个要接受的,

是不是这个正在倾斜的天平?

是不是这个危险的,

美丽的,

让人害怕又期待的可能性?”

写完后,她把日记本合上,压在枕头下。

躺下时,她摸到手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时间:23:11。

她又点开和张应清的短信界面。

看着那两句简短的对话:

“叶子很漂亮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她想了想,又输入:

“药膏涂了,谢谢。”

发送。

这次没有立刻回复。

她等了两分钟,还是没有。

大概睡了吧,她想。

正当她要关掉手机时,屏幕亮了。

“记得明天也要涂。

晚安。”

宋知谣盯着“晚安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回:

“晚安。”

关掉手机,关掉台灯。

黑暗里,她把手放在心口。

心跳很快,但很规律。

像某种承诺。

像某种开始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
清冷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。

宋知谣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
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药膏的中药味。

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,很奇怪,但很好闻。

她睡着了。

这次,梦里没有长长的走廊。

只有一片梧桐叶子,在阳光下旋转,旋转,永不落地。

(未完待续)

上一章 伤痕 未尽航班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九章:周末的空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