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的体育课,宋知谣躲过了800米测试。
借口是生理期,其实是真的。但她庆幸有这个正当理由,可以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,看其他人气喘吁吁地跑圈。九月的尾巴,天气还热,塑胶跑道在阳光下蒸腾出橡胶的气味。
她看见张应清在男生组的队伍里。他跑步姿势不算标准,有点驼背,但节奏稳定。跑到她附近时,他的目光扫过树下,两人视线接触了一瞬,他微微点头,然后继续向前。
宋知谣低下头,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。
“你脸红什么?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宋知谣抬头,看见林薇站在面前,双手叉腰,运动服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小麦色的手臂。她刚跑完,额头有细密的汗珠,呼吸还不稳,但眼睛亮得像探照灯。
“热的。”宋知谣说。
林薇在她身边坐下,从书包里掏出水壶,仰头灌了几口。“少来。我刚看见张应清看你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视力5.2,上次体检刚测的。”林薇拧紧水壶盖,侧过头盯着宋知谣,“说吧,进行到哪一步了?”
宋知谣沉默。她和林薇从初中就是朋友,但两人性格截然不同。林薇像野生植物,肆意生长,敢说敢做,父母开明到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上补习班。宋知谣羡慕她,也害怕她——害怕她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。
“图书馆那杯奶茶,是他给的吧?”林薇继续,“还有上周五,我看见你们一起打伞。”
“他只是……”
“好心?”林薇打断她,“宋知谣,我认识你四年。你什么时候主动跟男生说过话?现在你不仅说话,还脸红。这不对劲。”
操场上传来哨声,男生组跑完了。张应清走到跑道边弯腰喘气,一个男生拍他的背,他摆摆手,走向放水的地方。
宋知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。
林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叹了口气。“他啊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不好,就是太普通了。”林薇说,“成绩中等,长相中等,性格……温和得像个老干部。你喜欢他什么?”
这个问题宋知谣答不上来。
她喜欢他什么?不是惊天动地的帅气,不是锋芒毕露的才华,甚至不是体贴入微的关心。他给的那杯奶茶不算特别,雨伞下的沉默不算浪漫,关于青椒的交谈不算深刻。
但就是这些“不算什么”的瞬间,拼凑出一种让她安心的质地。
像磨损的毛毯边缘,虽然旧了,但摸起来熟悉。
“他稳定。”宋知谣最终说。
林薇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“因为你爸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林薇去过宋知谣家,见过她父亲醉醺醺的样子,见过墙壁上的裂缝和永远关着的母亲房门。
“林薇。”宋知谣轻声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,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多么光芒万丈的人。我只需要一个人,他不会突然消失,不会无缘无故发火,不会让我每天回家前都要做心理准备。”
林薇沉默了。她看着操场上的张应清——他正在和同学说话,表情平和,偶尔点头。确实,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会按时回家、会认真完成作业、会把水杯摆正的人。
“但知谣,”林薇转回头,语气认真起来,“稳定不等于他适合你。也不等于……他会用你想要的方式对你。”
“我没想要什么方式。”
“你想要他看见你。”林薇一针见血,“不是看见宋知谣这个同学,是看见你手臂上的淤青,看见你家里的酒气,看见你半夜睡不着的样子。你想要他接住你所有的碎片。”
宋知谣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清醒。
“我不……”
“你就是这样的人。”林薇的语气软下来,带着心疼,“你太擅长付出了,知谣。你爸那样对你,你还给他做饭。你妈跑了,你还留着她的照片。现在你对张应清,是不是也准备把自己拆开了送给他,只求他记住你?”
风吹过,梧桐叶子沙沙作响。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,停在宋知谣脚边。叶脉清晰,边缘已经开始枯黄。
“林薇。”宋知谣看着那片叶子,“如果一个人从来没被好好爱过,她该怎么学习去爱别人?”
林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我的课本里没有这一章。”宋知谣继续说,“我只能自己编。用我看到的、想象的那些碎片。张应清的家庭——我上周日看见了,他们一起扔垃圾,一起说话,妹妹可以跟他撒娇。那是我没上过的家庭课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水光,但没哭。
“所以就算我搞错了,就算最后证明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,至少……我试过了。试过用一种正常的方式,去靠近一个正常的人。”
体育老师吹哨集合。女生们从各处聚拢,抱怨着又要做拉伸。
林薇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她低头看着宋知谣,眼神复杂。
“我不会劝你放弃。”她说,“但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保护好自己。”林薇伸手,把宋知谣拉起来,“别把爱情当救命稻草。稻草救不了溺水的人,只会让你抓着它一起沉下去。”
宋知谣点点头。
两人走向集合的队伍。经过男生那边时,张应清正好看过来。这次宋知谣没有躲闪,她迎上他的目光,轻轻笑了笑。
张应清似乎愣了一下,然后也回了一个微笑。
很浅,但真实。
集合后是自由活动。大多数女生躲在阴凉处聊天,男生打篮球。宋知谣坐在看台最高处,看着下面的球场。张应清没打球,他坐在场边,膝盖上摊开一本单词书。
林薇挨着她坐下,递过来一根棒棒糖。“草莓味,你的最爱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两人安静地吃糖。阳光斜斜地洒下来,把她们的影子拉长,重叠在一起。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林薇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怕你把自己烧光了去温暖别人。”林薇咬着糖棍,声音含糊但清晰,“你就像……就像那种一次性暖宝宝,发热的时候很暖和,但热量用完了,就只剩下一包冰冷的粉末。”
宋知谣看着远处张应清的侧影。他翻了一页书,手指停在某个单词上,停留了几秒,然后继续往下看。
那么专注,那么稳定。
“也许这次不一样。”她轻声说。
林薇没接话。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宋知谣的手。掌心温热,有汗,但很用力。
“不管怎样,”林薇说,“我在这儿。你烧完了,我捡你回去。”
宋知谣鼻子一酸。她低头,不让林薇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操场上,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规律地响起。一下,两下,像心跳。
那天放学后,宋知谣没有立刻回家。她在学校门口的书店逛了一会儿,买了一套新的数学练习题。结账时,她看见货架上摆着张应清提过的那本科幻小说——特德·姜的《你一生的故事》。
她犹豫了几秒,还是买下了。
走出书店时,天已经半黑。路灯次第亮起,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片段。宋知谣抱着书,慢慢往家走。
路过教师家属院时,她没停留。但她抬起头,看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。灯亮着,窗帘没拉,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。
是张应清在写作业?还是和家人吃晚饭?或者只是在发呆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个窗口的灯光,在这个逐渐变冷的秋天里,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坐标。
回到家,父亲不在。餐桌上有张字条:“加班,你自己吃。”
字迹潦草,但至少写了。宋知谣把字条折好,放进抽屉——那里已经积了一沓类似的字条。她数过,这个月父亲有十二天不在家吃饭。
她煮了泡面,加了个鸡蛋。吃的时候,她翻开新买的《你一生的故事》。第一篇就是同名小说,讲一个语言学家学习外星人语言,逐渐获得预知未来的能力,却无法改变的故事。
里面有一句话被划了线(应该是上一个读者划的):
“尽管知道旅程和它的终点,我依然选择迎接它,迎接它的每一刻。”
宋知谣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如果她也知道结局呢?如果她知道,靠近张应清最终会带来更多的疼痛呢?
她会选择不开始吗?
面汤的热气熏着她的脸。她眨眨眼,把书合上。
不知道答案。
所以只能往前走,一步,一步。
像那个语言学家一样,明知终点,依然选择经历过程。
吃完面,她开始写作业。数学、英语、物理……一科一科完成,在纸上留下工整的字迹。她写得很认真,仿佛这样就能把生活也整理得井井有条。
十点半,父亲还没回来。宋知谣洗漱完毕,躺上床。她打开日记本,准备写今天的记录,但笔尖停在纸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最后她只写了一句:
“2011.10.12,晴。
林薇说我是暖宝宝。
我想反驳,但她说得对。
可如果他需要温暖呢?
如果我愿意当那个暖宝宝呢?
这算不算一种被需要?”
写完后,她关掉台灯。
黑暗里,她想起操场上张应清的那个微笑。很浅,但真实。
然后她想起林薇握她的手。很用力。
两个画面交替出现,像老式电影放映机切换的镜头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窗外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可能是父亲,也可能不是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明天还要上学。
明天还能见到张应清。
明天还有一次“偶遇”的机会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让她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,找到一点点继续的理由。
睡着前,她数了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数到六十三时,她没停,继续往下数。
她想,也许这次可以不用那么迷信。
也许这次,可以相信一点更实在的东西。
比如明天早读时,他会不会主动说“早”。
比如午餐时,他会不会记得他们的“交易”。
比如放学后,他会不会再去图书馆。
这些小小的可能性,像夜空里稀疏的星星。
虽然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而只要存在,就值得仰望。
宋知谣闭上眼睛,在意识的边缘,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茉莉香型的洗衣粉味道。
淡淡的,干净的。
像一场不会到来的春天。
但至少,她闻到了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