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数学课,宋知谣做了一件她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疯狂的事。
老师正在讲解期中考试的复习重点,教室里一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宋知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张应清在她斜后方两排。她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——就像能感觉到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缓慢移动。
“这次考试函数部分占比很大,”老师说,“特别是复合函数和反函数,一定会考大题。”
宋知谣的数学一直不错。她喜欢数学的确定性,喜欢那种只要步骤正确就一定能得到答案的感觉。不像生活,你做了所有“正确”的事,结果依然可能一团糟。
她低头记笔记,字迹工整清晰。写到一半时,她故意让笔从手中滑落。
“啪。”
笔滚到过道上,停在距离张应清座位不远的地方。
宋知谣没有立刻去捡。她等了几秒,然后才弯下腰,伸手去够。手指离笔还有一段距离,她必须把身体探出座位。
这时,另一只手先一步捡起了笔。
张应清弯腰把笔递还给她,两人在课桌下的狭窄空间里对视了一眼。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,在透过窗户的光线里显得很通透。
“谢谢。”宋知谣接过笔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坐直,目光回到黑板。
简单的交集,不超过五秒钟。
但宋知谣握着那支笔,感觉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她把它握在手心,直到下课铃响。
午餐时间,她在二食堂又“偶遇”了张应清。他坐在老位置,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,两人边吃边讨论着什么。宋知谣端着餐盘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这里有人吗?”她问,指了指张应清旁边的空位。
张应清抬头,看见是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“没有。”
她坐下,把餐盘里的青椒一片片挑出来,放在餐盘角落的小格子里。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什么仪式。
对面的眼镜男生看看她,又看看张应清,表情有点微妙。
“这是宋知谣,我们班的。”张应清介绍,“这是李浩,三班的,我初中同学。”
“你好。”宋知谣点头。
“你好。”李浩推了推眼镜,眼神在她和张应清之间转了转,“你们……很熟?”
“同班。”张应清说,语气平淡。
“哦。”李浩拖长了音,然后识趣地不再多问,低头吃饭。
气氛有点尴尬。宋知谣小口吃着米饭,脑子飞速转动,想找点话题。她想起上次雨伞下的对话,想起那个关于青椒和胡萝卜的“交易”。
“你不吃青椒?”她问张应清,明知故问。
“嗯。”张应清点头,也把自己餐盘里的青椒挑出来。
“我也不吃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这三个字让宋知谣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记得。也就是说,上次的对话不是客套,他真的放在了心上。
“那……”她鼓起勇气,“胡萝卜呢?”
张应清想了想:“还行,不讨厌。”
“我讨厌。”宋知谣说,然后补充,“所以我可以用青椒换你的胡萝卜吗?”
张应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笑,是真正的,眼角有细纹的笑。“可以。虽然这个交易听起来我有点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青椒和胡萝卜的营养价值不一样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青椒维生素C含量更高,胡萝卜有β-胡萝卜素。”
宋知谣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分析。“那……我加一点菠菜?我也不吃菠菜。”
“成交。”张应清伸出右手,“正式达成协议。”
宋知谣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,犹豫了一秒,然后轻轻握上去。他的手很温暖,掌心干燥。
握手只持续了两秒钟,但足够让她的指尖记住那个触感。
对面的李浩咳嗽了一声,掩饰笑意。“你们俩在搞什么外交谈判吗?”
张应清收回手,表情恢复自然。“营养学谈判。”
那天午餐他们聊了二十分钟。话题从食物偏好延伸到各自喜欢的科目,再到最近在读的书。张应清喜欢科幻小说,宋知谣喜欢散文。发现彼此都爱看《三体》时,他们讨论了十分钟黑暗森林法则。
“你觉得宇宙真的这么残酷吗?”宋知谣问。
张应清想了想:“从逻辑推导上是成立的。但逻辑不等于全部真相。”
“那什么才是全部真相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可能根本没有全部真相,只有不同角度的碎片。”
这句话让宋知谣沉默了很久。
午餐结束时,李浩先走了,留下她和张应清收拾餐盘。并排走向回收处时,张应清突然说:“你数学很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上次课堂测验,你满分。”
宋知谣确实考了满分,但她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。“运气好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张应清摇头,“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很巧妙,比标准答案简洁。”
他说的是那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。宋知谣用了三角函数代换,确实绕过了复杂的代数运算。
“你看过我的卷子?”她问。
“老师讲评时投影了。”张应清说,“你的字很工整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像随口一提,但宋知谣感觉脸颊有点发烫。她低下头,把餐盘放进回收架。
“下周考试加油。”张应清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分开后,宋知谣没有立刻回教室。她去了洗手间,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。脸颊确实有点红,眼睛很亮,整个人看起来……不一样了。
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拍了拍脸。
冷静点。她对自己说。只是一次正常的同学交谈。
但心里有个声音小声反驳:不,不是。他记得你不吃青椒,他看过你的卷子,他和你握手时很认真。
这些细节像小小的火苗,在她心里跳跃。
那天下午的课,宋知谣第一次走神了。她看着窗外,梧桐叶子开始泛黄,秋天真的来了。她想起张应清说的“不同角度的碎片”,想起自己家庭的那些碎片,想起他家庭的那些碎片。
如果每个人都是一堆碎片,那么两个人相遇,是不是可以互相填补一些缺口?
这个想法太危险了。她知道。
但就像飞蛾扑火,明知道危险,还是会被光亮吸引。
放学后,她没有马上去图书馆。她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,等张应清收拾书包。他今天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整理笔记,把各科的复习重点誊写到专门的本子上。
宋知谣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突然很想知道,他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。
是不是也和她一样,有裂缝,有阴影,有想要隐藏的部分?
还是说,他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样,完整、稳定、无懈可击?
张应清终于收拾好东西,起身离开。经过她座位时,他点了点头,像是一种告别。
宋知谣也点了点头。
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她才慢慢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书包里,那支他捡过的笔静静躺在笔袋最外层。她拿出来,在指尖转了转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。
她在数学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用那支笔写下:
“已知:他捡起我的笔,记得我不吃青椒,看过我的卷子。
求证:他至少不讨厌我。
证明过程:待补充。”
写完,她迅速合上笔记本,像藏起一个秘密。
回家的路上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踩着影子走,一步一步,计算着步伐。
第一步:他递奶茶。
第二步:他回来送伞。
第三步:他记得细节。
第四步:他们交谈了二十分钟。
每一步都是一个小小的概率事件。
连在一起,是不是可以构成一个更大的可能性?
宋知谣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是她十七年人生里,第一次对明天有所期待。
不是期待考试,不是期待放假。
而是期待再次见到一个人。
期待下一次交谈,下一次偶遇,下一次他捡起她的笔。
这很危险。
但她不想停下。
那天晚上的日记,她写:
“2011.10.9,晴。
第一次正式交谈。
他说我的字工整。
他握了我的手,虽然只有两秒。
我开始计算概率,这很蠢。
但蠢得让我想哭。
因为蠢意味着还有希望。
聪明人都知道不该期待。
而我想当一次傻瓜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圆。
宋知谣躺在床上,数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数到六十三下时,她想起一个无聊的传说:如果你在月圆之夜数心跳,数到某个特定的数字时睡着,就会梦见你想梦见的人。
她不知道六十三是不是那个数字。
但她希望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