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谣第一次真正理解“家庭”这个词的含义,是在某个周日的傍晚。
那天父亲难得清醒,没喝酒,也没发脾气。他甚至做了晚饭——泡面加火腿肠,但至少是热的。两人沉默地坐在餐桌前,唯一的声响是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电视里嘈杂的广告。
“你妈以前会做红烧肉。”父亲突然说。
宋知谣筷子顿住。母亲是家里的禁忌话题,自从五年前她留下一张“我走了,别找我”的字条消失后,父亲就绝口不提。偶尔喝醉了会骂,清醒时则当这个人从未存在过。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继续吃面。
“做得不好吃,太咸。”父亲补充,像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人,“但每周都做,好像那样就是个合格的老婆和妈了。”
宋知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她记忆里的母亲已经模糊了,只剩下一些碎片:茉莉花香味的雪花膏,织到一半的红色毛衣,还有深夜压抑的哭声。
“她走的那天,也做了红烧肉。”父亲放下筷子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放在桌上,没动。我倒了。”
说完这句,他起身进了卧室,关上门。
宋知谣盯着碗里剩下的面汤,油花凝结成白色的斑点。她突然没了食欲。
收拾完碗筷,她决定出去走走。没有目的地,只是想离开这个充满窒息感的家。
傍晚的街道很热闹。菜市场收摊前的甩卖,广场上跳舞的大妈,遛狗的情侣,刚下班匆匆赶路的人。每个人都好像有归处,有等他们回家的人。
宋知谣漫无目的地走,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南的教师家属院。
她知道张应清住在这里。上次下雨送她回教学楼后,她“偶然”听见他和同学聊天时提到的。
家属院很老,但整洁。六层高的红砖楼,阳台上晾着衣服,有些窗口已经亮起灯。她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些灯火,想象每扇窗后的生活。
然后她看见了张应清。
他和一个中年女人——应该是他母亲——从楼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垃圾袋。两人走到垃圾桶边,张应清分类投放,母亲在旁边说着什么。距离太远听不清,但能看见她的表情,温和的,带笑的。
扔完垃圾,他们没立刻回去,而是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说了会儿话。张应清比母亲高出一个头,听她说话时会微微低头,很专注的样子。
这时又有一对父女从楼里出来,女孩大概十来岁,扎着马尾辫,蹦蹦跳跳的。她看见张应清,大声喊:“哥哥!”
张应清转身,笑了,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。女孩躲开,跑到母亲身边告状:“妈,哥哥又弄乱我头发!”
张应清的母亲笑着拍了拍女儿:“你哥逗你玩呢。”
四个人站在那里聊天。父亲问了张应清什么,大概是学习的事,张应清点头回答。妹妹插嘴说了句俏皮话,大家都笑了。
很普通的家庭场景。
但宋知谣看得眼睛发酸。
她想起自己家的晚餐,想起父亲关上的卧室门,想起五年来每个独自在家的夜晚。她从来没有这样站在家门口和父母聊过天,没有兄妹可以打闹,没有人在她回家时问“今天过得怎么样”。
张应清的家庭像一堂生动的课,教会她“正常”该是什么样子。
不是没有矛盾——她看见张应清的母亲说了句什么,张应清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,显然是在被要求做不想做的事。也不是永远温馨——妹妹似乎闹了点小脾气,撅着嘴背过身去。
但这些都包裹在一种底色里:安全。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,背后有个地方可以回去,有人会接纳你,哪怕他们也会批评你、要求你、偶尔让你烦恼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时,张应清一家回去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,在三楼左侧的窗口停住。宋知谣看见窗帘被拉开,张应清的身影在窗口晃了一下,然后消失。
她又在原地站了十分钟,直到那扇窗的灯熄灭。
回家的路上,她路过一家便利店,进去买了一包糖。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,找零时多给了五毛钱。
“多了。”宋知谣说。
“啊,抱歉。”女孩不好意思地笑,换了一张纸币。
宋知谣拿着糖走出便利店,剥了一颗放进嘴里。太甜了,甜得发腻。但她没有吐出来,而是一点点含化,让甜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那天晚上的日记很短:
“2011.9.25,晴。
看见了他的家庭。
像教科书里的插图。
我终于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。
不是钱,不是房子。
是一个可以放心背对的世界。”
写完后,她打开数学练习册,开始做题。函数、几何、概率——这些有明确答案的东西让她感到安慰。至少在这个领域,只要按照规则,就能得到正确的结果。
而生活不是。
生活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,你甚至不知道题目是什么。
但那天晚上,宋知谣在解一道概率题时,突然想到了张应清。
题目是:从一副扑克牌中随机抽两张,都是红心的概率是多少?
她算出答案:1/17。
很小概率。
那么,在这个城市里,在无数个家庭中,她恰好看见那个“教科书式”家庭,恰好那个家庭里有一个递给她奶茶的男生,这概率又是多少?
应该比1/17小得多。
但她遇见了。
所以也许,小概率事件不是不会发生。
只是需要等待,或者创造。
宋知谣合上练习册,关灯睡觉。
梦里,她站在桂花树下,张应清的母亲对她微笑,说:“进来坐坐吧。”
她迈步,却怎么也走不到门口。
醒来时,枕头湿了一小块。
窗外天还没亮,父亲在隔壁房间打鼾。
她静静地躺着,等待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