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现张应清的生活规律,宋知谣用了整整一周。
这不是刻意的跟踪——至少她对自己这么说。只是观察。作为一个在动荡家庭里长大的孩子,她擅长观察。观察父亲的脸色判断今晚是否安全,观察老师的语气判断提问是否恰当,观察同学的互动判断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。
观察张应清,起初只是那杯奶茶的后遗症。
周一,她注意到他七点四十分到校,总是从东门进,因为东门离自行车棚最近。他的自行车是黑色的普通山地车,没有装饰,但保养得很好,链条上油,轮胎气足。
周二,她发现他早读后会把水杯拿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。他喝温水,不喝冰水,接水前会先用热水烫一遍杯口。
周三,课间操他站在队伍倒数第三排左边第二个。做伸展运动时,他的动作总是比音乐慢半拍,像在思考每个动作的意义。
周四,午餐时间他通常去二食堂,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。他吃得慢,会先把菜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在餐盘角落——宋知谣记下了,他不吃青椒。
周五,放学后他会去图书馆,但不是每天都去。如果去,一定是下午四点前离开,因为周五图书馆提前闭馆。
这些细节像拼图碎片,一片片积累。宋知谣没有特意记录,但它们自然而然地留在记忆里。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侦探,收集着毫无意义的线索。
直到第二个周五。
又是雨天。宋知谣在图书馆的老位置,手臂上的淤青已经变成淡黄色,快要消退了。她今天穿了短袖,因为长袖衬衫洗了没干。
四点差五分,张应清准时开始收拾书包。
宋知谣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如果现在离开,会在门口“偶遇”。
她迅速合上书,动作太急,笔滚落到地上。弯腰去捡时,张应清已经走到门边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小声说,但声音淹没在图书馆的安静里。
等她捡起笔追出去,张应清已经撑开伞走进雨里。那是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,很普通,但足够大。
宋知谣站在屋檐下,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雨丝斜织成网,把他罩在里面,越来越模糊。
她没有带伞。
或者说,她带了,但在书包里。现在拿出来追上去,太刻意了。
所以她站在那儿,等雨停,或者等雨小一点。十分钟后,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。她叹了口气,准备淋雨跑回教室。
这时,一把伞撑在她头顶。
“一起走吧。”
张应清不知何时折返,手里还拿着那把深蓝色雨伞。他的左肩湿了一片,显然是跑回来的。
宋知谣愣住了。
“我看你没带伞。”他解释,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作业是什么。
“我……”她一时语塞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走到一半想起笔记本忘拿了。”他晃了晃手里的本子,“回来正好看见你。”
谎话。宋知谣心里清楚。他收拾书包时笔记本明明在桌上,她看见了。
但她没说破。
“谢谢。”她钻进伞下。
伞不大,两个人站得很近。宋知谣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是茉莉香型,很便宜的那种。她还能看见他湿润的睫毛,雨水挂在上面,像细小的水晶。
他们沉默地走在雨中。伞倾向她这边,张应清的右肩很快也湿了。
“你不喜欢青椒。”宋知谣突然说。
话出口她就后悔了。这太奇怪了,像在暴露自己观察过他。
张应清侧头看她,眼神里有一丝惊讶,但没有被冒犯的意思。“嗯,口感怪怪的。”
“我也不喜欢。”她补充,虽然这是真话,但听起来更像在找共同点。
“那以后可以交换。”他笑了,很浅的笑容,“我的青椒给你,你的……你有什么不吃的?”
“胡萝卜。”
“成交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剩下的路,他们都没再说话。但沉默不尴尬,反而有种奇妙的舒适感。雨声是最好的背景音,掩盖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局促。
到教学楼门口时,雨小了些。
“谢谢。”宋知谣又说了一遍。
“不客气。”张应清收起伞,甩了甩上面的水珠,“周一见。”
“周一见。”
她看着他走进教学楼,才意识到刚才的对话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约定——“以后”。
这意味着他们还会有交集。
那天晚上,宋知谣在日记本上写:
“2011.9.21,又下雨。
他回来找我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,但心跳很快。
林薇说这是吊桥效应,人在危险情境下容易产生好感。
但图书馆不危险,雨也不危险。
危险的是‘以后’这个词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顿了一下,然后加上:
“我开始计算。
计算他出现的时间,计算我们可能相遇的概率。
这很蠢。
但我控制不住。”
窗外,雨还在下。
宋知谣关掉台灯,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她想起伞下那个狭小的空间,想起他湿掉的肩膀,想起他说“周一见”时温和的语气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下周开始,她要“调整”自己的时间表。
不是跟踪,只是……让一些偶然变成必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