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的闸门是在宋知谣修改合同第三页时打开的。
起因是一个词:“连带责任”。法律条款里冰冷的四个字,却让她想起高二那年的雨天,图书馆潮湿的空气,还有手臂上正在发紫的淤青。
那是2011年9月,开学第二周。
宋知谣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,靠墙,头顶是布满蛛网的气窗。这个座位是她花了三天时间勘察选定的:远离主要通道,背对大门,前方有两排书架作屏障。最重要的是,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,西晒的阳光会恰好避开这里。
她需要阴影。因为手臂上的淤青在明亮光线下太明显了。
昨晚父亲又喝醉了。原因记不清了,可能是赌输了钱,可能是想起了离家出走的母亲,也可能只是需要发泄。总之,酒瓶砸在墙上,碎片划破她的手臂。不深,但够疼。
她用长袖衬衫遮住伤口,但九月南方的天气闷热,穿外套反而可疑。所以只能躲在图书馆最暗的角落,祈祷没人注意。
窗外雨声渐密。是那种细密连绵的雨,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。图书馆里人很少,高二刚开学,大多数人还在适应新班级,没这么快进入备考状态。
宋知谣摊开数学练习册,盯着一道函数题看了十分钟。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漂浮,无法组成有意义的序列。她其实会做这道题——数学是她少数能掌握的东西,逻辑清晰,答案唯一,不像生活里那么多模糊地带。
但她没动笔。手臂的疼痛一阵阵传来,提醒她现实的存在。
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,一杯奶茶轻轻放在她面前。
塑料杯壁凝着水珠,标签上写着“原味,温热”。
宋知谣抬头。
男生站在桌边,背着光,轮廓有些模糊。他穿着普通的白色校服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清瘦的小臂。不算特别好看,但干净——皮肤干净,眼神干净,连握奶茶的手指都修剪得整齐。
“窗户边的座位,”他声音不高,像怕惊扰图书馆的寂静,“阳光更好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指了指靠窗的一排空位,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子——离她三张桌子远,确实在阳光最好的位置。
宋知谣愣住了。
她认识这个男生。张应清,高二分班后在新班级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。成绩中上,不太活跃,但人缘不错。印象中他总是一个人,但不是孤僻的那种,而是自洽——好像不需要太多外界认可,就能过得很好。
她低头看那杯奶茶。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传到手心,很舒服。
又抬头看他。张应清已经重新埋首书本,侧脸在阳光里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他没有再看她,刚才的举动自然得像随手扶正一把歪倒的椅子。
宋知谣的第一反应是警惕。
为什么?他看见了淤青?听见了她父亲昨晚的吵闹?还是单纯的好心?
她环顾四周,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这里,然后慢慢拿起奶茶。吸管插进去,喝了一小口。甜度刚好,是她喜欢的程度。
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,奇迹般缓解了手臂的疼痛。
她继续坐在原地,没有挪到窗边。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,她发现自己无法专心。每隔几分钟,她会用余光瞥向那个方向。
张应清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:微微低头,左手压着书页,右手写字。他的笔迹应该很工整,因为翻页时动作流畅,没有涂改的停顿。偶尔他会抬头看向窗外,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痕,他的眼神也跟着放空几秒,然后重新聚焦。
宋知谣注意到,他看的不是雨,而是雨中的梧桐树。树叶被洗得发亮,绿得几乎不真实。
四点整,张应清开始收拾书包。他把笔一支支放回笔袋,书按大小排列,最后检查了一遍桌面,确保没留下垃圾。然后他背起书包,朝门口走去。
经过她桌边时,他停顿了半秒。
宋知谣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臂。
但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一种告别,然后推门走进雨里。
图书馆又恢复了寂静。
宋知谣坐了很久,直到奶茶完全冷掉。她拿起杯子,看见杯底贴着一张小标签,上面除了产品信息,还有一行手写的字:
“伤口要消毒。”
字迹清秀,用的是蓝色水笔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,张应清已经不见了。雨幕里只有模糊的树影和空荡荡的校道。
那天晚上,宋知谣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,她用碘伏处理了伤口。棉签蘸着褐色液体涂在皮肤上时,刺痛让她倒吸凉气,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怪地松了一下。
第二,她在日记本上写下:
“2011.9.14,雨。
有人给了我一杯奶茶。
他没问‘你还好吗’。
这让我觉得安全。”
合上日记本时,她听见隔壁传来父亲的鼾声。酒气从门缝渗进来,混合着霉味和绝望。
但那天晚上,宋知谣罕见地没有失眠。
她梦见自己坐在窗边,阳光很好,手臂上的淤青在光下慢慢变淡,最后消失不见。
梦里没有张应清。
只有那杯奶茶,一直温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