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误

宋知谣第八次看向航班信息屏。

HU7937，目的地巴黎戴高乐机场，原定21:30起飞，现延误至00:45。三小时十五分钟的空白，像一段刻意留出的中场休息——给那些还没准备好启程的人。

她把登机牌对折又展开，边缘已经起毛。不远处，一家三口正在告别，小女孩抱着父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。年轻母亲蹲下轻声安慰：“爸爸只是去工作，很快就回来。”

宋知谣移开视线。她二十八岁了，仍然不擅长观看这种场面。太真实的感情总让她局促，像隔着玻璃窗看别人家的灯火。

手机震动，工作群跳出一条又一条消息。

【知谣，到机场了吗？】

【巴黎那边已经安排好接机】

【入职材料再核对一遍】

她机械性地回复“已到”“收到”“核对完毕”，手指在发送键上停顿片刻，又补了一个微笑表情。成年人的对话需要这些标点，证明情绪稳定，一切可控。

起身去买咖啡时，右肩传来熟悉的酸痛感。这是老毛病了，从高三那年背过重的书包开始，每逢天气变化或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，那块肌肉就会僵硬抗议。理疗师说过，这是身体在帮她记住某些东西。

记住什么？她没问。

咖啡厅排着长队，空气里弥漫着焦糖和奶沫的甜腻。她站在队尾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落地窗外。深夜的机场依然繁忙，出租车排成长龙，送行的人拥抱又分开。

然后她看见那个背影。

灰色风衣，中等身高，微微弓着的肩膀。男人站在十号门外抽烟，火星在夜色里明灭。

宋知谣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
不是因为他像谁——二十八岁的人生里，她见过太多穿灰色风衣的男人。而是他转身的姿势：右手夹烟，左手插在口袋里，转身前会习惯性地用鞋底碾一下地面。

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。

队伍往前移动，有人不小心撞到她。“抱歉。”对方说。

她没回应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。男人抽完最后一口烟，把烟蒂丢进垃圾桶，抬头朝航站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只是一眼，甚至不确定他看的是哪一层。

但宋知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把自己藏在立柱的阴影里。

荒谬。她在心里骂自己。十年了，怎么可能。

男人转身离开，风衣下摆划过一道弧线，消失在夜色里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，足够她完成一次完整的生理反应：心跳加速、手心出汗、喉咙发紧，然后是一切平复后的空虚。

轮到她了。

“美式，大杯。”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平静。

“需要加热吗？”店员问。

“不用。”

她接过咖啡，纸杯烫手。走回座位时，她刻意绕开了那扇可以看到十号门的窗户。坐下，打开笔记本电脑，点开一份需要修改的合同。

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了五分钟，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最后她合上电脑，从随身背包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旧MP3。黑色，磨砂外壳已经斑驳，侧面的播放键掉了漆。这是2012年的款式，早就该淘汰了。

她插上耳机，按下播放。

音乐流出来的瞬间，窗外恰好又一架飞机起飞。引擎的轰鸣声与耳机里的吉他前奏重叠，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蒙太奇。

歌是张悬的《宝贝》。

高三那年，张应清说：“这首歌适合雨天听。”

当时他们在图书馆，窗外是南方特有的连绵细雨。他递过一只耳机，金属还带着体温。她戴上，听见第一句歌词：“我的宝贝宝贝，给你一点甜甜，让你今夜都好眠。”

那是她第一次知道，原来有人可以把情歌唱得像摇篮曲。

咖啡凉了。

宋知谣摘下耳机，把MP3收回背包。动作很快，像在藏什么违禁品。然后她拿起手机，打开通讯录，往下滑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。

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年前。

【保重。】

她没回。

现在，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，输入框里打出一行字：“你也在机场吗？”

删除。

重新打：“刚才好像看见你了。”

删除。

最后她关掉手机，抬头看信息屏。00:45的红色数字稳定地亮着，像一个倒计时，也像一个提醒：无论刚才看见的是幻觉还是现实，三小时后，这架飞机会把她带到九千公里之外。

而有些东西，只能留在原地。

她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，苦得皱眉。然后打开电脑，这次真的开始修改合同。

只是每隔几分钟，她会不自觉地看向十号门的方向。

那里已经空了。

但那种被注视过的感觉，像水渍一样晕开，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