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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馆的角落

与你共度的年年

雨后的校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合着桂花初绽的甜香。

  林蔚蔚提早二十分钟到了教室。那把黑色折叠伞被她仔细擦干,整齐地放在课桌抽屉里。伞柄上的刻字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——给阿叙,十七岁生日快乐。可四年前周叙白才十三岁,为什么母亲会提前四年送他十七岁的生日礼物?

  除非……除非他母亲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。

  这个念头让林蔚蔚心里一紧。她摇摇头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物理题集上。

  周叙白是踩着早读铃声进来的。

 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,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。经过林蔚蔚座位时,他脚步顿了顿。

  “伞。”林蔚蔚从抽屉里拿出伞,递过去。

  “谢谢。”周叙白接过,手指无意中碰到她的指尖。他的指尖微凉。

  “那个……”林蔚蔚开口,却又不知道要问什么。

  周叙白看着她,等待下文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。

  “伞很结实。”林蔚蔚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。

  “嗯,用了四年。”周叙白把伞塞进书包侧袋,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
  早读课是英语。教室里回荡着背诵课文的声音,但林蔚蔚注意到,周叙白根本没有打开英语书。他在看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,封面上是复杂的数学符号。

  课间时,苏晴凑过来:“昨天后来雨那么大,你怎么回的家?”

  “借了伞。”

  “谁的?啊——该不会是周叙白的吧?”苏晴眼睛一亮,“有情况?”

  “没有情况。”林蔚蔚合上笔记本,“他只是借伞而已。”

  “借伞而已?”苏晴压低声音,“我昨天在画室待到七点,回来拿东西时看见他还在教室。根本没人来找他,他就是在等你先走,然后把伞给你。”

  林蔚蔚握笔的手紧了紧。

  “而且,”苏晴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侦探般的兴奋,“我观察了他一早上。他看了你三次——不是随意扫过,是真正的注视。每次你看过去时,他又移开视线。”

  “你太闲了。”林蔚蔚站起身,“我去图书馆。”

  南江一中的图书馆在教学楼顶楼,是个安静宽敞的空间。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在木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

  林蔚蔚要找一本《高中数学竞赛进阶思路解析》。那是几年前出版的绝版书,图书馆只有一本,通常被锁在参考书区,需要登记借阅。

  她在电脑上查询,显示“在馆”。走到参考书区时,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。

  周叙白背对着她,正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蓝色封面的书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林蔚蔚出声。

  周叙白转过身,手里拿着那本书。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,灰色卫衣的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。

  “我先查到的。”林蔚蔚说。

  “书在我手里。”周叙白平静地说。

 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,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。图书馆很安静,能听见窗外遥远的操场上的喧闹声。

  林蔚蔚走近几步:“我需要这本书准备下个月的竞赛。”

  “巧了,”周叙白翻开扉页,“我也需要。”

  他的手指划过书页边缘——那是种很轻的触碰,像是对待珍贵的东西。林蔚蔚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指节分明。

  “可以一起用。”她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  周叙白抬眼看她,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:“怎么一起用?”

  “轮流。一人借一周。”

  “那我先借。”周叙白合上书,“下周给你。”

  “为什么你先?”

  “因为书在我手里。”他重复了刚才的话,但这次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。

  林蔚蔚感到了那种熟悉的、被他激起的竞争欲。“那我们同时申请,让图书馆老师决定。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他们一起走向借阅台。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女老师,推了推眼镜看着两人:“这本书一次只能借给一个人。你们……”

  “我先申请。”林蔚蔚说。

  “我先拿到。”周叙白同时说。

  老师左右看看,露出为难的表情。这时,周叙白做了一件让林蔚蔚意想不到的事——他把书放在了台面上,推到两人中间。

  “猜拳吧。”他说。

  林蔚蔚愣住了。

  “三局两胜,公平。”周叙白已经伸出了手,手掌摊开,手指微微弯曲。

  图书馆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,混着旧书的纸墨气息。阳光正好照在周叙白的手上,林蔚蔚能看见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,和腕骨处一个极小的、淡褐色的旧疤。

  她慢慢伸出右手。

  “石头、剪刀——布。”

  第一局:林蔚蔚剪刀,周叙白布。

  第二局:林蔚蔚石头,周叙白剪刀。

  “你赢了。”周叙白收回手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书归你。”

  林蔚蔚反而有些不自在。她拿起那本书,蓝色封皮已经有些磨损,但保存得很好。“谢谢。”

  “不用。愿赌服输。”周叙白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对了,第178页那道几何题的解法是错的。正确答案应该用反证法。”

  他说完就走向书架区,留下林蔚蔚站在原地。

  她立刻翻到178页。那是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,书上的解法用了空间向量,写了整整一页。她快速浏览,确实发现了一个隐蔽的逻辑漏洞——如果不是周叙白提醒,她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发现。

  她抬起头,看见周叙白在数学区的书架前驻足。他抽出一本更厚的英文专著,靠在书架旁就翻看起来。午后的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,给他整个人镶了层金边。

  林蔚蔚低头看向手中的书,在178页的空白处,她看见一行极小的铅笔字:

  “另一种思路:假设不成立,则……”

  字迹工整清晰,和周叙白在黑板上的字迹一样。这行字显然是后来添加的,墨色比印刷字浅得多。

  他早就看过这本书了。不仅看过,还做了批注。

  那为什么还要来借?

  林蔚蔚抱着书走到阅览区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她本想直接看178页,却忍不住先翻了一遍整本书。

  在至少十几处地方,她都发现了那种细小的铅笔批注。有时是纠正错误,有时是提供更简洁的解法,有时只是一两个字的点评:“妙”、“绕远了”、“可简化”。

  最后一处批注在第302页,全书最后一道题的下方。那里写着一行字:

  “至此,高中范围已尽。往后之路,当在更高处。”

  日期是:2022.6.15。

  三个月前。那时周叙白还在省城一中。

  林蔚蔚合上书,透过书架间的缝隙看向数学区。周叙白还站在那里看书,左手捧着厚厚的大部头,右手——又在转笔。

  那是一支黑色的金属钢笔,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旋转。笔身反射着窗外的光,划出银色的圆弧。他的动作极其熟练,笔从食指转到中指,再转到无名指,最后回到虎口位置,循环往复。

  林蔚蔚看了很久,突然发现一个规律:每当转笔完成一个完整的循环(食指→中指→无名指→虎口→食指),他的目光就会从书页上抬起片刻,看向窗外。

  而窗外,正对着图书馆后方的老校区——那里有几棵高大的桂花树,现在正是花开最盛的时候。

  他在看桂花。

  这个发现让林蔚蔚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动。她想起昨天伞柄上的刻字,想起苏晴说的“他母亲是画家”,想起他说“家庭原因”时那个自嘲的语气。

  “同学,这里有人吗?”

 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指着她对面的空位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男生坐下,摊开厚厚的习题集。林蔚蔚重新低头看书,但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。她又看了一眼周叙白的方向,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。

  书架旁空无一人。

  林蔚蔚站起身,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。地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,书也已经被放回原处。但她注意到,那本英文专著旁边,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

  她抽出来,是一本艺术画册的简介,印刷精美。封面是一幅油画:盛夏的午后,阳光穿过树叶,在画布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画作标题是《光之记忆》,作者署名:周岚。

  周叙白的母亲。

  画册的扉页上有一行手写体:

  “给阿叙:妈妈把所有的光都留给你了。——永远爱你的妈妈”

  字迹温柔而有力,和伞柄上的刻字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
  林蔚蔚轻轻翻动画册。里面的作品大多描绘光影——晨光、暮光、穿过窗户的光、水面上跳跃的光。每一幅都充满了温暖和生命力,完全无法想象创作者已经不在人世。

 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。年轻的女子站在画架前回头微笑,手里拿着调色板。她身后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,正仰头看着画布上的作品。照片右下角有日期:2013.8.20。

  十年了。

  林蔚蔚把画册放回原处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天空再次阴沉下来,乌云从西边滚滚而来。

  林蔚蔚做完一套理综卷子,抬头活动脖颈时,下意识地看向后排。

  周叙白不在座位上。

  他的书包还在,桌上摊着那本英文数学书,一支黑色钢笔放在书页中间。笔帽没有盖上,笔尖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。

  林蔚蔚看了看窗外,雨已经开始下了,细密而急促。她想起昨天,他也是这样把伞借给她,自己留在教室。

  这一次,他没有伞了。

  放学铃响时,雨下得更大了。同学们陆续离开,教室里渐渐空下来。苏晴要去画室,走之前问林蔚蔚要不要一起走。

  “我等雨小一点。”林蔚蔚说。

  “那你小心点,听说晚上雨会更大。”苏晴背着画板走了。

  教室里最后只剩下林蔚蔚一个人。她做完最后一道题,收拾好书包,看向周叙白的位置——他还是没回来。

  书包还在,书还在,笔还在。

  人去了哪里?

  林蔚蔚犹豫了几分钟,最终背起书包,走到他的座位旁。她从自己书包里拿出那把黑色折叠伞,放在他的桌面上。

  然后她看到了那本英文数学书里夹着的东西。

  是一张拍立得照片,只露出一个角。照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但能看出是彩色的。

  林蔚蔚不该看的。她知道这是隐私。

  但她还是看见了。

  因为照片从书页里滑了出来,掉在了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画面——

  是周叙白。看起来更年轻些,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。他站在医院的病床前,床上躺着一个人,被被子盖着,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。那只手握着少年的手,握得很紧。

  照片背景是病房的窗户,窗外阳光灿烂,窗台上放着一小瓶桂花。

 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墨水已经有些褪色:

  “妈妈最后一次握我的手。她说,阿叙,要去看更多的光。”

  林蔚蔚的手指微微颤抖。她把照片轻轻放回书页间,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处理易碎的瓷器。

  窗外雷声滚滚。

  她背起书包,没有拿回自己的伞,而是快步走出了教室。在走廊里,她迎面遇见了从楼梯上来的周叙白。

 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头发和肩膀有些湿,显然是刚刚淋了雨。看见林蔚蔚,他愣了一下。

  “要走了?”他问。

  “嗯。”林蔚蔚点头,侧身让他过去。

  周叙白走了几步,突然回头:“你……”

  “伞还你了,在你桌上。”林蔚蔚抢在他前面说,“昨天谢谢。”

  周叙白看着她,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
  林蔚蔚走下楼梯时,听见教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
  她没有回头。

  回到家时,林蔚蔚的肩膀湿了一大片。她没有伞,一路跑回来的。

  母亲在厨房做饭,听见声音探出头:“怎么淋湿了?不是带伞了吗?”

  “借给同学了。”林蔚蔚换鞋,声音有些闷。

  “哪个同学?苏晴吗?”

  “不是。”林蔚蔚顿了顿,“新转来的同学。”

  她没有多说,回到自己房间。书包放下时,那本蓝色封面的竞赛书滑了出来。她捡起来,翻到178页,看着那行细小的铅笔批注。

 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。林蔚蔚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,在周叙白的批注旁边,写下一行字:

  “反证法确实更简洁。谢谢。”

  写完她又觉得不妥,想用橡皮擦掉,但犹豫了一下,还是留下了。

  她继续往后翻书,在每一处周叙白的批注旁,都留下了自己的回应。有时是补充说明,有时是提问,有时只是简单的“同意”或“学到了”。

  翻到302页,看到那句“至此,高中范围已尽。往后之路,当在更高处”时,林蔚蔚的笔尖悬了很久。

  最后她写道:

  “更高处见。”

  写完这四个字,她合上书,看向窗外。雨已经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夕阳的金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,照亮了湿润的街道。

  她想起照片背面的那句话:“要去看更多的光。”

  想起周叙白转笔时看向窗外的眼神。

  想起他明明已经看过这本书,却还要来借的举动。

  想起他昨天说的“希望这一年,不会太无聊”。

  林蔚蔚突然明白了。

  他不是在挑衅,也不是在炫耀。

  他只是在寻找——寻找一个能和他看到同样高度的人,寻找一个不会让他觉得“无聊”的对手,或者说,同伴。

  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苏晴发来的消息:

  “蔚蔚,我刚听说一件事。周叙白在省一中时是公认的竞赛天才,但去年他突然退出了所有竞赛培训。有人说是因为他母亲去世后,他父亲想让他走更‘实际’的路。所以他转学来南江,可能根本不是因为家庭原因,而是……”

  消息在这里断了。

  林蔚蔚等了很久,苏晴没有再发下文。

  窗外的金光渐渐暗淡,夜幕降临。林蔚蔚打开台灯,暖黄的光洒在书桌上。她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。

  然后在下方,她画了一小枝桂花。

  很简单的几笔,但形神兼备。这是她为数不多的、除了学习之外的爱好——偷偷画些小画,藏在笔记本的角落。

  画完桂花,她想了想,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

  “光会记得所有方向。”

  第二天早上,林蔚蔚提前到了教室。

  周叙白的座位上,那把黑色折叠伞整齐地放在桌角。伞柄朝外,她走过去时,清楚地看到刻字的下方,多了一行新的、极小的铅笔字:

  “谢谢你的伞。以及,我在302页看到了你的回复。”

  字迹工整,和周叙白在书上的批注一模一样。

  林蔚蔚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  她快步走到自己座位,拿出那本蓝色竞赛书,翻到302页。

  在她写的“更高处见”旁边,多了一个简单的符号:一个圆圈,里面画着一个笑脸。笑脸下面,是一行更小的字:

  “一言为定。”

  教室里还没有其他人。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林蔚蔚看着那四个字,手指轻轻拂过书页。

  就在这时,教室后门被推开。

  周叙白走了进来。他今天穿了校服外套,拉链拉到一半,里面还是那件灰色卫衣。看见林蔚蔚已经在了,他脚步顿了顿。

 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教室相遇。

  周叙白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,而是径直走到林蔚蔚面前。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,放在她桌上。

  瓶子里是新鲜的桂花,金黄的花朵簇拥在一起,散发着甜香。

  “昨天摘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图书馆窗外的桂花开了。”

  林蔚蔚看着玻璃瓶,又抬头看他。

  周叙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——正是他昨天转的那支黑色金属钢笔的配套铅笔。他拿起林蔚蔚桌上的竞赛书,翻到扉页空白处。

  “正式认识一下。”他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:周叙白。

  然后他把笔递给她。

  林蔚蔚接过笔。铅笔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。她在他的名字旁边,写下了自己的名字:林蔚蔚。

  两个名字并排而立,字迹一个潇洒有力,一个清秀工整。

  周叙白看着那两个名字,突然笑了。

  那是林蔚蔚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——不是嘴角微扬的礼貌性弧度,而是真正的、眼睛里都带着光的笑。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,整个人瞬间柔和了许多。

  “林蔚蔚。”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,“很好听。”

  窗外,早起的鸟儿开始鸣叫。晨光越来越亮,教室里渐渐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。

  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  但有些东西,从这一刻起,已经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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