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江九月的早晨，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，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
　　林蔚蔚踩着早读铃声的最后一声响走进高三（1）班教室时，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她习惯性地走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——那是她过去两年固定的座位，视野好，离黑板距离适中，最重要的是，周围都是安静学习的同学。

　　“蔚蔚，这边！”同桌苏晴朝她挥手，栗色卷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　　林蔚蔚点点头，将书包放进抽屉，动作熟练而有序。笔记本按科目颜色分类，文具摆放的角度都经过调整。这是她十七年人生养成的习惯：一切都要在掌控之中，一切都要井然有序。

　　“听说今天有转学生来。”苏晴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，“男生，从省城一中转来的。”

　　林蔚蔚正在整理数学笔记的手微微一顿：“高三转学？”

　　“是啊，而且——”苏晴故意拖长声音，“据说是为了竞赛保送名额特地转来的。”

　　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南江一中虽说是市重点，但和省城一中相比还是差了一个档次。从省城转到市里，这反常的举动确实引人猜测。

　　林蔚蔚没有接话，只是翻开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，在今日计划表上打勾。她不在乎转学生是谁，只在乎一件事：连续两年年级第一的位置，她不允许任何人动摇。

　　早读课进行到一半，班主任李老师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
　　教室瞬间安静。

　　站在讲台旁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，白色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，袖口随意挽到小臂。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，站姿松垮却自然，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，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而有趣的地方。

　　“同学们，这是新转来的周叙白同学。”李老师推了推眼镜，“从今天起加入我们一班，大家欢迎。”

　　掌声零落响起，更多是好奇的目光。

　　“周同学，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。”

　　少年向前走了半步，声音清晰而平淡：“周叙白，叙述的叙，白色的白。之前在省城一中，转学是因为家庭原因。”

　　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教室，这次林蔚蔚抬起了头。

　　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。

　　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对视，不到半秒。但林蔚蔚清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——瞳孔是深褐色的，在阳光下接近琥珀，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疏离，又像是审视。

　　“你就坐……”李老师环视教室，“林蔚蔚后面那个位置吧，正好空着。”

　　周叙白点点头，从讲台走向座位。他经过林蔚蔚身边时，带起一阵极淡的薄荷味，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。

　　林蔚蔚低下头，继续看题。

　　“哇，气质很特别啊。”苏晴在她耳边小声说，“长得也好看，就是有点冷。”

　　“跟我没关系。”林蔚蔚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函数题，笔尖却无意识地在纸上戳了个点。

　　开学典礼在上午第二节课后进行。

　　九月的操场还残留着暑气，学生们按班级列队，站在飘扬的国旗下。校长在台上讲话，内容无非是勉励高三学子奋力拼搏，再创辉煌。

　　林蔚蔚站在队伍中段，脊背挺直。作为上学期期末的年级第一，她等会儿要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。稿子她已经背了三天，每一个停顿、每一个手势都经过设计。

　　“下面有请学生代表，高三（1）班林蔚蔚同学发言！”

　　掌声中，林蔚蔚走上主席台。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，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阳光有些刺眼，她微微眯起眼睛，开始背诵那篇精心准备的发言。

　　“尊敬的各位老师，亲爱的同学们……”

　　稿子写得四平八稳，充满了“梦想”“奋斗”“青春无悔”之类的词汇。林蔚蔚的声音清晰悦耳，节奏控制得当。她看到班主任李老师在台下满意地点头。

　　发言进行到三分之二时，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了自己班级的队伍。

　　周叙白站在最后一排，因为身高突出。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低头或走神，而是仰着脸，直直地看着她。那不是认真听讲的眼神，更像是在观察，在分析，甚至带着一丝……玩味？

　　林蔚蔚心里突然一乱，差点忘词。

　　她迅速收回目光，稳住呼吸，将最后一段讲完。鞠躬下台时，她能感觉到后背微微出汗——不是热的，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。

　　“林蔚蔚同学讲得很好！”校长重新上台，“不过，今天我们还有一位特别的同学也想和大家分享一些想法。周叙白同学，请上台。”

　　台下响起惊讶的议论声。

　　林蔚蔚猛地回头，看见周叙白从队伍中走出来，步伐从容地登上主席台。他接过校长递来的麦克风，甚至没有调整高度——他个子高，微微低头就能对准。

　　“我没准备稿子。”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，平静而清晰，“就说三句话。”

　　操场上安静下来。

　　“第一，很高兴来到南江一中。”周叙白顿了顿，“第二，高三这一年，我会全力以赴。”

　　阳光照在他侧脸上，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。他停顿的时间比正常发言要长，像是在思考第三句话该说什么。

　　“第三——”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台下，这次林蔚蔚确信，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。

　　“希望这一年，不会太无聊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把麦克风递还给校长，转身下台。整个发言不超过一分钟，却让整个操场陷入了奇特的沉默，随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。

　　“这人好狂啊！”回教室的路上，苏晴兴奋地说，“‘希望不会太无聊’？他当高三是什么？游乐园吗？”

　　林蔚蔚没说话。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：周叙白站在主席台上，阳光在他身后形成光晕，他说“不会太无聊”时那种近乎挑衅的语气。

　　“蔚蔚，你紧张了？”苏晴敏锐地察觉，“因为他说要‘全力以赴’？怕他抢你第一？”

　　“我没有。”林蔚蔚加快脚步，“谁拿第一，靠成绩说话。”

　　但她心里清楚，苏晴说对了。那个转学生身上有一种让她不安的气场——不是嚣张，而是一种绝对的自信，仿佛第一名对他而言不是需要争夺的东西，而是理所当然的归属。

　　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。

　　数学老师王老师是个风趣的中年人，上课喜欢互动。“今天咱们讲函数与导数综合题，这种题是高考压轴题的热门选手。有没有同学自愿上来试试？”

　　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题目。

　　教室里一片安静。高三刚开始，这种难度的题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还太早。

　　林蔚蔚看着题目，大脑飞速运转。她做过类似题型，知道解题的关键在于构造函数模型，但具体步骤需要时间推导。

　　“老师，我试试。”

　　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
　　周叙白站了起来，没等老师回应就走上了讲台。他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支白色粉笔，几乎没有思考就开始书写。

　　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。

　　林蔚蔚盯着黑板。周叙白的解题思路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——他用了更简洁的方法，跳过了三个常规步骤，直接切入核心。粉笔字迹工整有力，公式推导行云流水。

　　五分钟后，他写完最后一个等号，转身将粉笔放回盒子。

　　“思路清晰，解法巧妙。”王老师眼睛发亮，“周同学，你用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变形？”

　　“是的，可以节省步骤。”周叙白说，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
　　“好，很好！大家都看明白了吗？这种思路值得学习……”

　　林蔚蔚盯着黑板上的解题过程，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她当然看懂了，甚至能看出周叙白在第三步做了个巧妙的转换——那是她没想到的。

　　他回到座位时，又一次经过她身边。这次林蔚蔚闻到了更清晰的薄荷味，还有粉笔灰的味道。

　　“装什么啊。”前排有男生小声嘀咕，“转学生就爱出风头。”

　　周叙白似乎没听见，或者说不在乎。他坐下后，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，封面上是英文标题，看起来像是高等数学的延伸读物。

　　林蔚强迫自己收回目光，在笔记本上抄下那道题。她在自己的解法旁边，用红笔标注：“另解：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变形应用。”

　　笔尖用力过猛，纸背留下了凸痕。

　　放学铃声响起时，天空开始堆积乌云。

　　林蔚蔚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。苏晴要去画室集训，提前走了。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尽，最后只剩下她和后排的周叙白。

　　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周叙白还坐在位置上，面前摊着那本英文书，右手握着一支黑色钢笔，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。他的坐姿很放松，左手撑着下巴，睫毛垂下来，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
　　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，他抬起头。

　　又一次对视。

　　这次林蔚蔚没有立刻移开视线。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，突然开口：“你那道题的第三步，为什么想到用那种变换？”

　　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——这听起来像是在请教，而她不想表现出任何弱势。

　　周叙白似乎也有些意外。他放下笔，身体向后靠了靠：“因为常规解法太绕。题目给的条件其实暗示了f'(x)在区间内有特殊性质，直接构造辅助函数更简单。”

　　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这是显而易见的事。

　　林蔚蔚沉默了几秒。她确实没看出那个“暗示”。

　　“你是竞赛生？”她换了个问题。

　　“算是。”周叙白合上书，“在省一中参加过数学和物理竞赛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转学？”话一出口，林蔚蔚就意识到越界了。这属于私人问题。

　　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她，眼神里那种审视的感觉又出现了。窗外传来闷雷声，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。

　　“家庭原因。”他重复了早上的说法，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——像是自嘲，又像是疲倦。

　　雨突然大了起来，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。天色暗得像是傍晚。

　　“你没带伞？”周叙白问。

　　林蔚蔚看向窗外，这才想起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，但她早上出门时天空晴朗，就把伞放在家里了。

　　“忘了。”

　　周叙白起身，开始收拾书包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，把书和文具一样样收好，拉上拉链。然后他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，放在林蔚蔚桌上。

　　“你用吧。”

　　林蔚蔚愣住了：“那你……”

　　“我等人。”周叙白重新坐下，又翻开那本书，“雨停了再走。”

　　“不用，我可以等雨小一点——”

　　“拿着。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，“伞有点旧，但还能用。”

　　林蔚蔚看着那把黑色的伞。伞柄是磨砂质感的塑料，上面似乎刻着字母，但看不清楚。她犹豫了几秒，最终还是拿起了伞。

　　“谢谢。明天还你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她背起书包，走到教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叙白坐在渐暗的教室里，侧脸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钢笔——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转笔，林蔚蔚注意到了。

　　伞在她手中沉甸甸的。

　　雨没有变小的趋势。

　　林蔚蔚撑开伞走进雨幕时，才发现这把伞比看起来要大，足够遮挡两个人。伞骨结实，布料厚实，确实像用了很久的样子。

　　走到校门口，她突然想起什么，低头看向伞柄。

　　雨水顺着伞面流下，她用手指抹去伞柄上的水珠。在磨砂塑料的表面，刻着两个清晰的英文字母：

　　周叙白名字的缩写。

　　但让林蔚蔚愣在原地的不是这个，而是字母下方，还有一行更小的、几乎被磨平的手刻字迹。她凑近仔细辨认，在昏暗的天光中勉强认出：

　　给阿叙，十七岁生日快乐

　　妈妈，2018.9.15

　　2018年——四年前。那时周叙白十三岁。

　　而这把伞明显是成人尺寸，不是给少年的礼物。除非……

　　除非这是他母亲的遗物。

　　雨声越来越大，林蔚蔚站在校门口，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回头望向教学楼，高三（1）班的窗户亮着灯，一个模糊的身影还坐在教室里。

　　这个转学生，这个一来就展现出惊人天赋、看似冷淡疏离的周叙白，为什么要把母亲的遗物随便借给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同学？

　　而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，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——他说的“等人”，是真的在等人，还是只是一个让她接受伞的借口？

　　林蔚蔚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入雨中。黑色的伞在灰暗的街道上移动，像一片漂浮的叶子。

　　在她身后，教学楼那扇亮着的窗户边，周叙白站在窗前，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。他手里还拿着那支钢笔，转笔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

　　雨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，模糊了窗外的一切。

　　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英文书上，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。照片上是盛夏的阳光，桂花树，和一个女人温柔的侧脸。

　　窗外雷声隆隆。

　　新学期第一天，结束了。但某些东西，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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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学第一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