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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纪第一易主

与你共度的年年

月考成绩公布那天,南江一中的公告栏前人山人海。

  林蔚蔚站在人群外围,没有像往常一样挤到最前面。她手里握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,右上角用红笔写着醒目的“149”。错的那一分是因为一个计算步骤跳得太快,阅卷老师判定不够严谨。

  这本该是个值得高兴的成绩。

  如果周叙白不是150分的话。

  “出来了出来了!”前排有男生喊,“年级第一,周叙白,总分732!”

  人群发出惊叹声。林蔚蔚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她考了728分,四分之差。这在南江一中的历史上已经是顶尖成绩,但在周叙白面前,成了第二。

  苏晴从人群里挤出来,表情复杂:“蔚蔚,你数学149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他满分。”苏晴压低声音,“而且理综295,语文138……这根本不是人吧?”

  林蔚蔚没说话,转身往教室走。走廊上不时有同学投来目光,有同情,有好奇,也有幸灾乐祸。她保持着脸色的平静,脊背挺直,但握紧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。

  教室里,周叙白坐在座位上,面前摊着那本英文数学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
 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
  林蔚蔚走到自己座位,放下书包,从里面拿出试卷,一张张整理好。149分的数学卷放在最上面,那个红色的减号格外刺眼。

  “你的卷子能借我看一下吗?”

  周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蔚蔚动作一顿,没有回头:“为什么?”

  “那道导数大题,你的解法和我不同。”他走到她旁边,手指轻轻点了点试卷最后一题,“我用了泰勒展开,你的方法更简洁。”

  林蔚蔚这才转头看他。周叙白脸上没有得意,没有炫耀,只有纯粹的好奇——就像在图书馆讨论那道几何题时一样。

  她把卷子递过去。

  周叙白接过,仔细看了大约一分钟。“第三步的放缩很巧妙。”他说,“我没想到可以用均值不等式这样处理。”

  “但还是扣了一分。”林蔚蔚声音平淡。

  “因为跳步骤。”周叙白把卷子还给她,“高考阅卷会更严,要注意。”

  这句提醒很客观,但听在林蔚蔚耳里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指导。她接过卷子:“谢谢提醒。下次我会注意。”

  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周叙白说,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林蔚蔚重新低头整理试卷,“恭喜你,年级第一。”

  周叙白站在她桌边没动。教室里还有其他同学陆续进来,看见这一幕都放轻了动作,竖起耳朵。

  “林蔚蔚。”周叙白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这只是第一次月考。”

  “所以呢?”

  “所以,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十一次。”

  林蔚蔚终于抬头看他。周叙白的表情很认真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。“我不需要安慰。”她说。

  “不是安慰。”周叙白说,“是提醒——给你自己,也给我自己。”

  他说完就回到了自己座位。林蔚蔚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点不甘和挫败突然变得复杂起来。他不是在炫耀,也不是在假惺惺地示好。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:竞争还很长,现在下定论还太早。

  但她还是输了。十七年来第一次,她不是第一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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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数学竞赛培训组的第一次集训在周五放学后。

  南江一中的竞赛培训向来严格,能入选的都是年级前五十的尖子生。今年的数学组一共十二人,林蔚蔚和周叙白都在其中。

  培训教室在实验楼顶层,安静宽敞。负责培训的是王老师,也就是他们的数学老师。他站在讲台上,推了推眼镜:“今年情况特殊,我们组有两位特别优秀的同学。周叙白同学在省一中时拿过全国数学联赛一等奖,林蔚蔚同学是去年全市数学竞赛第一名。希望大家互相学习,共同进步。”

  同学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。林蔚蔚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期待、比较,甚至有些微妙的敌意。

  “今天我们先做一套模拟题。”王老师发下试卷,“两个半小时,现在开始。”

 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

  林蔚蔚专注地审题。竞赛题和月考完全不同,更灵活,更考验思维深度。她沉浸在解题中,时间过得很快。当她做完最后一题抬起头时,发现周叙白已经停笔了。

  他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那支黑色钢笔,目光看着窗外。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橙红色。

  林蔚蔚看了一眼时钟——还剩四十分钟。

  她重新检查试卷,在最后一道题上停留了很久。这是一道组合数学题,她的解法用了归纳法,但总觉得不够优美。她尝试换一种思路,却卡在某个关键步骤。

  余光里,她看见周叙白的手指停了停。他不再转笔,而是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什么。写完后,他把那张纸折成小方块,放在桌角。

  林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这是考试,不能看别人的。

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离结束还有十分钟时,林蔚蔚终于找到了突破点——用图论转化。她迅速写下新的解法,刚写完最后一个字,铃声响起。

  “时间到,交卷。”

  同学们陆续交卷离开。林蔚蔚收拾文具时,看见周叙白走过来,把那个折好的纸方块放在她桌上。

  “什么?”她问。

  “那道组合题的另一种解法。”周叙白说,“你刚才卡住了吧?”

  林蔚蔚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你看那道题的时间是其他题的三倍。”周叙白语气平常,“而且你无意识地咬了两次笔帽。”

  林蔚蔚脸一热。她确实有这个习惯,紧张或专注时会咬笔帽。

  “谢谢,但考试已经结束了。”

  “所以现在可以看了。”周叙白背起书包,“解法很简洁,用到了拉姆齐定理的变形。”

  他说完就走了。林蔚蔚展开纸方块,上面是几行干净利落的推导。确实用了拉姆齐定理,步骤比她少了将近一半。

  她看着那些公式,突然想起苏晴的话:“这人好狂啊。”

  但他不是狂。他是真的站在不一样的高度上,看见的风景都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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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篮球赛在下周三下午。

  南江一中有个传统,每次大考后都会组织年级篮球赛,算是给学生减压。高三因为时间紧,只打一场表演赛,一班对二班。

  周叙白被选进了一班队伍。林蔚蔚本来对体育赛事没兴趣,但苏晴硬拉着她去看:“听说周叙白打球很厉害,省一中校队的。”

  “所以呢?”

  “所以去看啊!”苏晴眼睛发亮,“而且陆沉舟也上场,他俩配合据说很默契。”

  林蔚蔚最后还是去了。她坐在看台后排,手里拿着单词本,打算边看边背。但比赛开始后,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。

  周叙白确实打得很好。他打的是得分后卫,速度快,投篮准,而且传球视野开阔。他和陆沉舟的配合确实默契,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里跑。

  上半场结束时,一班领先十五分。周叙白走到场边喝水,仰头时喉结滚动,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。他撩起衣摆擦汗,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。

  林蔚蔚迅速移开视线,脸颊有些发烫。

  下半场开始不久,意外发生了。

  周叙白带球突破,对方两个球员包夹。他起跳投篮时,其中一个防守球员动作过大,整个人撞了上来。周叙白在空中失去平衡,重重摔在地上。

  裁判吹哨,全场安静。

  林蔚蔚站起来,手里的单词本掉在地上。她看见周叙白躺在地上没动,手捂着左肩,表情痛苦。

  队医跑上场,检查后示意要扶他下场。周叙白摇头,自己撑着站起来,但左臂明显使不上力。

  比赛暂停。林蔚蔚走下看台,犹豫着要不要过去。苏晴拉了她一把:“去看看?”

  两人走到一班休息区时,听见队医在说:“可能是肩关节脱臼,得去医院。”

  “打完再去。”周叙白声音冷静,“还有一节。”

  “你不要命了?”陆沉舟难得提高了音量,“肩膀脱臼还能打球?”

  “能。”周叙白活动了一下左臂,疼得脸色发白,但眼神很坚决,“绑紧点就行。”

  队医没办法,用绷带把他的左肩和上臂紧紧固定住。周叙白重新上场时,左臂几乎不能动,但他用右手运球、传球、投篮,依然打完了全场。

  比赛结束,一班赢了。周叙白最后一个罚球命中后,才终于允许自己被送去医院。

  林蔚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去。苏晴要去画室,先走了。她站在医院急诊室外,看着周叙白被推进去,陆沉舟跟进去办手续。

 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。林蔚蔚坐在长椅上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。半小时后,陆沉舟走出来。

  “怎么样?”林蔚蔚站起来。

  “脱臼,已经复位了。”陆沉舟推了推眼镜,“但他坚持不打石膏,只用了固定带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陆沉舟看着她,镜片后的眼睛若有所思,“他一直这样,讨厌被束缚。”

  周叙白从处置室出来时,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,外套松松地搭在肩上。看见林蔚蔚,他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  “路过。”林蔚蔚说,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
  “没事。”周叙白活动了一下右肩,“过几天就好。”

  陆沉舟去取药。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沉默了一会儿,周叙白突然说:“那道组合题,你最后做出来了吗?”

  林蔚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:“做出来了,用了图论转化。”

  “不错。”周叙白点点头,“但我的解法更通用,可以推广到一类问题。”

  “我知道,我看了你的纸条。”

  周叙白看着她,突然笑了:“林蔚蔚,你是我见过最不服输的人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意思是你明明看了我的解法,承认它更好,但还是要强调自己也做出来了。”周叙白说,“这种性格,很好。”

  林蔚蔚脸又热了。她确实是这样想的,但被这样直白地说出来,还是有些窘迫。

  “我要回学校拿书包。”周叙白说,“一起?”

  林蔚蔚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
  回学校的路上,天色已经暗了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。周叙白走得很慢,左肩的伤显然还在疼。

  “你为什么坚持打完比赛?”林蔚蔚问。

 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。就在林蔚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说:“我答应过一个人,无论什么情况,都要打完该打的比赛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我妈。”周叙白声音很轻,“她是篮球运动员,退役后才转行画画。我小时候看她的比赛录像,她说,篮球场上最重要的不是得分,是坚持到最后一秒。”

  林蔚蔚想起画册里那些温暖的画,很难把它们和篮球运动员联系起来。

  “她很厉害。”周叙白继续说,“生了我之后身体不好,不能打球了,就开始画画。她说,球场上的光只有几个小时,但画布上的光可以永远保存。”

  他们走到了校门口。教学楼大部分灯已经关了,只有高三楼层还亮着几盏。周叙白突然停下脚步,看向林蔚蔚。

  “林蔚蔚,你知道我为什么转学吗?”

  林蔚蔚摇头。

  “因为我爸觉得竞赛没用,想让我出国读商科。”周叙白说,“我不愿意,就跟他做了个交易——如果我能在南江一中保持年级第一,拿到竞赛保送,他就让我自己选专业。”

  “所以你才……”

  “所以我才会在意那个第一名。”周叙白笑了,笑容有些苦涩,“不是因为我想赢你,是因为我必须要赢。”

  林蔚蔚明白了。这不是简单的竞争,这是他对自己人生的抗争。

  “那你肩膀上的伤疤,”她轻声问,“也是打球留下的?”

  周叙白下意识摸了摸左肩,隔着绷带。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十三岁时摔的。我妈病重那段时间,我骑车去医院,雨天路滑,摔了。她躺在病床上,还坚持要看我的伤。”

  他顿了顿:“她说,阿叙,疼就要说出来,不要忍着。”

  林蔚蔚心脏一紧。她想起那张照片,想起那只苍白的手紧紧握着少年的手。

  “我说不疼。”周叙白看着远处的灯光,“从那以后,就真的不觉得疼了。”

  他们走进教学楼,上到三楼。教室里空无一人,只有他们的座位还亮着台灯——那是林蔚蔚早上忘记关的。

  周叙白走到自己座位,用右手艰难地收拾书包。林蔚蔚走过去,帮他把桌上的书整理好。

  “谢谢。”周叙白说。

  林蔚蔚没说话,帮他拉上书包拉链。转身时,她的衣袖挂住了桌角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
  周叙白伸出右手扶住她。

 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。林蔚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汗水味,能看见他睫毛在灯光下的阴影,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她手臂上。

  呼吸可闻的距离。

 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。林蔚蔚先反应过来,后退一步:“抱歉。”

  “没事。”周叙白收回手,指尖微微蜷缩。

 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,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。

  “我送你回去。”周叙白说。

  “不用,你肩膀……”

  “右手还能用。”周叙白已经背起书包,“走吧。”

  他们没有再说话,一前一后走出教室,走下楼梯,走出校门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时而交错,时而分离。

  到林蔚蔚家楼下时,周叙白停下脚步:“下周一培训组见。”

  “你的肩膀……”

  “会好的。”周叙白说,“不影响解题。”

  林蔚蔚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,左肩的绷带在夜色中格外显眼。她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“疼就要说出来,不要忍着。”

  但他从来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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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周末两天,林蔚蔚都在做竞赛题。那本蓝色封面的书她已经看了大半,周叙白的批注给了她很多启发。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整理出那些批注对应的题型,归纳成体系。

  周日下午,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

  “第247页第三题,你的解法可以再优化。用容斥原理,三步就能完成。”

  没有署名,但她知道是谁。

  林蔚蔚翻到247页,果然发现自己绕了弯路。她按照短信里的提示重做了一遍,确实简洁得多。

  她回复:“谢谢。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这一页?”

  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“猜的。按照你的进度,周末应该看到这里了。”

  林蔚蔚看着手机屏幕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被人了解,甚至可以说是被人预测的感觉。这应该让她警惕,但不知为何,她没有。

  她写道:“肩膀好点了吗?”

 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:“能转笔了。”

  后面还跟了一个符号::)

  林蔚蔚忍不住笑了。她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,楼下的桂花树开得正盛。

  她突然想画点什么。

  摊开素描本,她画了一枝桂花,画了一个篮球,画了一本打开的书,书页上有密密麻麻的公式。最后,她在角落画了一个简单的侧脸轮廓——只有线条,没有细节。

  画完后,她拍下来,犹豫了很久,最终没有发给任何人。

  周一早上,林蔚蔚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小纸包。打开,里面是几颗桂花糖,透明的糖块里嵌着金黄色的桂花花瓣。

  纸上有一行字:

  “月考只是开始。真正的竞赛,现在才刚开始。”

  没有署名,但字迹她已经认得。

  林蔚蔚拿起一颗糖放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开,混合着桂花的清香。

  她转头看向后排。周叙白已经坐在座位上,左手还吊着固定带,但右手握着笔,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。

 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教室相遇。

  周叙白举起右手,竖起大拇指。

  林蔚蔚愣了一下,然后也举起手,回了一个大拇指。

  早读铃声响起,教室里响起读书声。林蔚蔚转回身,翻开英语书,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

  年级第一易主了,但好像,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
  真正的竞赛,现在才刚开始。

  而她,准备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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