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周洺旭是在一阵带着奶腥气和草屑味道的寒风中醒来的。山洞外，新依努尔那如同敲击玉石般清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已然响起：“小子！日上三竿了，还不起来？今日要上路了！”

他一个骨碌爬起身，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刚在海拔数千米处睡了一夜的人。身上那套汉式皮袍已然穿惯，他一把抓过那个从不离身的、塞满了“宝贝”的书包甩在肩上，掀开皮帘便钻了出去。洞外，天光刺目，雪峰巍峨，新依努尔、藏卓玛和蒙特尔三人已整装待发，如同三尊与这天地融为一体的神祇塑像。

没有多余的话，旅程便开始。先是跟着新依努尔在仿佛连接着苍穹的雪山脊线上跋涉，狂风卷着雪粒，抽打在脸上，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感。周洺旭却兴奋异常，只觉得这比任何极限运动都来得刺激。也不知走了多久，翻过一道山梁，眼前的景色骤然巨变。无垠的戈壁滩铺陈开来，远处是金色的沙丘，天空辽阔得让人心悸。新依努尔在此停步，指了指前方。

接替她的是蒙特尔。这位沉默寡言的蒙古汉子牵来了两匹神骏的突厥马，示意周洺旭上马。接下来的日子，便是在辽阔的草原与荒漠上纵情驰骋。马背上的颠簸足以让常人散架，周洺旭却只觉得痛快，风声在耳畔呼啸，天地在眼前旋转，他几乎要在这原始而自由的速度中欢呼起来。蒙特尔骑术精绝，马行极快，日夜兼程，仿佛在与时间赛跑。

当远处的地平线上，终于出现那座夯土版筑而成、气势恢宏的巨大城郭时，连周洺旭也感到了一丝震撼。城楼高耸，旌旗招展，虽不及后世长安的繁丽，却自有一股朴拙雄浑、开拓四方的气象。他知道，这定是汉朝的都城——长安（注：汉唐长安城址相近，但建筑风格规模迥异）。

“乖乖……真家伙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脸上非但没有懵圈，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兴奋。他看到了城门口持戟而立的兵士，看到了穿着各式服装、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，感受到了那股属于强盛王朝的、蒸腾向上的生命力。

就在他东张西望，恨不得立刻钻进城里探个究竟时，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外——正是曾在山洞外与守护者们联络的陕秦川。他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胡服，只是细节处更显汉时风貌。新依努尔三人见到他，简单点头示意，便如同完成了交接任务，转身离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来往的人流中。

陕秦川也不多言，只对周洺旭招了招手，并未引他入城，而是带着他绕行至城郊一处僻静的土垣院落。院内陈设简单，中央却用白色的石子与不知名的金属片，镶嵌着一个结构繁复、充满几何美感的奇异图案，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幽光芒。

“此地乃观星卜筮之所，”陕秦川终于开口，声音依旧沉稳，却似乎比在蜀地时多了几分古老的韵味，“你且站到那阵眼中心去。”他指了指图案最核心的一个圆圈。

周洺旭好奇心大起，毫不迟疑，几步便跨了进去。刚一站定，还不及发问，忽觉脚下那白色石子与金属片仿佛活了过来，开始缓缓流转，散发出柔和而强烈的光芒。一股巨大的吸力自下方传来，并非拉扯肉体，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神魂！他只觉得眼前一黑，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，仿佛被抛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。

待那眩晕感稍稍平息，他愕然发现自己竟已不在那土垣小院之中！

脚下，是一片虚无，却又并非漆黑。无数星辰在他身体周围闪烁、流淌，汇聚成一条横贯视野的、璀璨无比的银河。他并非“飘浮”，而是实实在在地“站立”在这条光芒之河上！每一步踏出，脚下都会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，如同踩在最为光滑平静的水面，却又坚实无比。四周是深邃无垠的宇宙，星云如纱，星团如钻，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。

“这……这算什么？星际穿越吗？”他目瞪口呆，饶是他想象力丰富，也绝未料到穿越时空竟是这般景象。这并非通过一道门，或是陷入昏迷，而是以一种无比清醒、无比直观的方式，漫步于星海之间！他试着向前奔跑，星光在耳边掠过，带起一道道绚烂的尾迹。他看见前方，那流淌的星河之中，渐渐浮现出一幅巨大的、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图景——那是层叠的宫殿飞檐，是喧闹的市井街道，是另一个时代的剪影！

没有丝毫犹豫，他朝着那图景奋力奔去。就在他触及那光影边缘的刹那，一种穿过冰冷水幕的感觉包裹全身，视线瞬间被乳白色的浓雾充斥。

下一刻，脚下一实，光线恢复正常。

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狭小的、铺着青砖的房间里。窗外是黄昏的天色，以及远处传来的、与汉长安截然不同的、更为繁复多样的市井喧嚣。

而站在他面前的，正是陕秦川。只是，他已然换上了一身唐朝常见的圆领袍衫，发髻也重新梳理过，俨然一位长安城内的寻常官人或富户，唯有那双眼中的沉稳与锐利未曾改变。

“换上。”陕秦川将一套与他身上款式相仿的唐朝男装放在旁边的木凳上，言简意赅，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星海之旅从未发生。

周洺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汉朝皮袍，又摸了摸脸颊，发现自己那意外的长发依旧存在，只是似乎被梳理得更符合唐风了。他非但没有害怕，反而觉得这一切简直酷毙了！他一边利落地换衣服，一边兴奋地问：“陕大哥，咱现在这是到哪儿了？接下来去哪？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任务？”

陕秦川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，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，等他换好衣服，背上那个依旧显得突兀的书包，才吐出一个字：“走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，沉默地行走在已然华灯初上的长安里坊间。穿过数条街道，来到一片较为安静的宫苑附属区域。陕秦川在一扇普通的木门前停下，轻轻推开。

屋内，正对着一块画板凝神思索的袁思绘闻声抬起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袁思绘手中的炭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画板上，滚了几圈，在纸上留下一道歪斜的痕迹。她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巴微张，足以塞进一个鸡蛋。她身上那套淡青色的宫装襦裙，与她脸上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形成了荒谬的对比。

周洺旭也是愣在门口，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褪去，就转化为了巨大的惊愕。他指着袁思绘，又看了看她身上的古装和桌上的画板，结结巴巴地：

“袁思绘？！你……你怎么也……穿成这样了？这儿是……？”

袁思绘猛地回过神，几乎是扑到门口，一把将他拽进屋里，迅速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压低了声音，又是惊喜又是惶恐：

“周洺旭！你怎么会在这里？！你不是在……在……”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他可能去的地方。

周洺旭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也紧张起来，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乡遇故知的狂喜，他也压低声音，语气却依旧难掩兴奋：“别提了！我先是被三个奇装异服的人从雪山上捡回去，然后骑马到了汉朝长安！然后那个陕大哥，就外面那个，他摆了个阵，我……我直接在银河上面跑了个步，然后就窜到这儿来了！你呢？你这……宫女打扮是什么情况？”

两人语速极快，信息杂乱地交汇着。一个说着雪山草原、星海渡河，一个说着蜀道竹林、宫廷侧院。不同的起点，迥异的旅程，却在这大唐贞观年的长安，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，匪夷所思地交汇了。震惊、茫然、一丝恐惧，以及更多难以抑制的、找到同伴的激动，在他们眼中激烈地碰撞着。

窗外，大唐的夜色正浓，而屋内，两个来自未来的灵魂，正试图在一片光怪陆离的迷雾中，抓住彼此这唯一熟悉的浮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