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若清的苏醒,并非在颠簸的马背,亦非在幽暗的山洞,而是在一片湿润的、混杂着泥土与桂花清香的晨风里。她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雕刻着简易花鸟纹路的木质床顶,身下是硬板床,铺着粗糙却洁净的蓝布床单。短暂的茫然后,记忆迅速回笼——那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拐角,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诡异寂静,以及骤然袭来的、如同跌入深水般的晕眩。
她坐起身,首先检查自身。校服果然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靛蓝色的粗布襦裙,样式简洁,是明朝平民女子的常见打扮。她摸了摸头发,原本及肩的马尾,此刻已长至腰际,浓密如云。对此,她只是微微蹙眉,并未过多惊讶。穿越这等离奇之事既已发生,发长几许,衣冠何代,反倒成了细枝末节。
她的目光落在床脚那个沉甸甸的书包上。幸好,它还在。这里面不仅装着课本,还有她惯用的绘图工具,以及一些零碎却可能有用的小物件。昨日抵达这疑似广西地界时,她便是用书包里一支造型奇特的钢笔和一小盒十二色的水彩笔,从一个眼神精明的杂货铺老板那里,换来了三串沉甸甸的铜钱。那老板见到能自行出水、书写流畅的钢笔,以及色彩鲜艳夺目、非胭脂水粉可比的水彩笔时,那惊为天人的表情,她至今记得。交易过程异常顺利,双方都对所得讳莫如深。
她用换来的铜钱,在这座依山傍水、街市繁华的古城里,寻了一间门面不大、却还算干净的“悦来客栈”,要了间二楼临街的客房,暂且安顿下来。对于穿越,她心中并非没有波澜,只是素来冷静的性子让她习惯于先接受现实,再谋后动。这仿佛一场无比真实的、沉浸式的古代旅游,而她要做的,首先是确保自身安全,然后才是探索这个世界。
清晨,她将大部分行李,尤其是那个显眼的书包,仔细藏在客房的床板之下,只随身带了那本厚重的历史教科书、一本空白笔记和一支炭笔,用一块蓝布包好,挎在肩上。她向掌柜打听了几句城中景致,便信步而出。
街道由青石板铺就,两旁店铺林立,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热气,夹杂着听不懂的当地方言。空气湿热,带着浓郁的植物气息与江水淡淡的腥味。她循着人流与水声走去,不多时,眼前豁然开朗。
但见碧水蜿蜒,奇峰突起,千峰环野立,一水抱城流。山如碧玉簪,水作青罗带。这般的秀逸清奇,与她曾在画册上见过的桂林山水一般无二。“桂林山水甲天下”,此言果真不虚。她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地点的疑虑也消散了。
漫步江边,她留意着路人的交谈。很快,便从几个看似商贾模样的人的兴奋议论中,捕捉到了“三宝太监”、“下西洋”、“扬威域外”等字眼。郑和下西洋……这是明朝永乐年间的盛事。她默默记下,结合这岭南风貌与服饰特点,已然断定自己身处明朝永乐年间的广西桂林。
心中有了定数,她便放松下来,真正开始欣赏这绝美的自然风光。乘一叶扁舟,泛于漓江之上,看两岸青山如黛,倒影水中,宛若行在画中。她掏出炭笔和笔记本,并非漫无目的地写生,而是如同一个严谨的地理学者,勾勒着山体的独特形态,记录着水文的特征,偶尔还在旁边标注下自己的推断。
便在此时,她注意到了另一艘小船上的两人。那船离她不远,船头立着一位女子,身量高挑,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,最奇特的是她那一头浅绿色的长发,并非染就,而是天生带着草木的润泽,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挽着,左脚踝上系着一根浅绿色的飘带,随风轻扬。她身旁放着几个竹篮,里面堆满了各色鲜果,龙眼、荔枝、芒果,香气馥郁。她时而俯身掬一捧清澈的江水,时而摘一颗果子细细品尝,神情惬意悠然。
她身后坐着一位少年,看年纪更小些,生着罕见的浅蓝色长发,同样仅以发带束着,右脚踝上系着一根浅蓝色飘带。他目光却如这漓江水一般清澈透亮,时不时望向那绿发女子,挂着阳光的微笑,说着什么,眼神中带着依赖。
这两人的发色与装扮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与这山水融为一体。钱若清心中微动,觉得他们不似凡人,但她的性子使她不会贸然上前打扰,只远远看了几眼,便继续自己的“考察”。
她在山水间盘桓了整日,直到日头西斜,才意犹未尽地准备返回客栈。就在她踏上江岸,走向官道之时,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:
“这位小姐,请留步。”
钱若清回头,见正是日间船上那位浅绿长发的女子。近看之下,她容颜清丽,眉眼间带着山水的灵秀之气,笑容温和。
“客官似是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。”女子福了一礼,声音如泉水叮咚,“小女子桂纭崖,家住左近。见小姐孤身一人,若不嫌弃,寒舍虽陋,倒也可暂避风雨,总强过客栈嘈杂。”她话语诚恳,目光清澈,不似奸邪之徒。
钱若清心中迅速权衡。客栈虽方便,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且人多眼杂,自己身份特殊,容易暴露。这女子气度不凡,或许另有机缘。即便有诈,她书包里那些“高科技”物品和自身的急智,也未必不能脱身。更重要的是,她对这姐弟二人,心存一份难以言喻的好奇。
她略一沉吟,便还了一礼,神色平静地答道:“多谢桂姐姐好意。小女子司徒镜,确系初到此地,正愁无处安身。如此,便叨扰了。”
“司徒镜……”桂纭崖轻轻重复了一遍,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,快得让人难以捕捉,“好名字,镜者,明察秋毫。妹妹请随我来。”她侧身让路,又对那蓝发少年招了招手,“霂屿,回家了。”
那名叫琼霂屿的少年默默跟上,浅蓝色的眸子在钱若清身上停留了一瞬,带着些许探究,却无恶意。
钱若清跟着这对奇特的姐弟,离开了喧嚣的江岸,转而走上一条清幽的山间小径。暮色渐合,山间雾气氤氲,远处奇峰在暮霭中更显神秘。她心中并无多少恐惧,反而有种即将揭开新篇章的冷静与期待。这趟意外的明朝之旅,似乎正将她引向一个更为深邃莫测的漩涡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