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思绘在那间弥漫着竹香的厢房里,度过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夜晚。睡眠浅而零碎,陌生的床榻、窗外不知名夜虫的鸣叫、以及心底深处那份对未知的警惕,都让她无法安眠。天光尚未大亮,一层青灰色的薄雾还笼罩着竹林,她便已醒来,躺在坚硬的竹席上,睁着眼望着头顶茅草铺就的屋顶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交谈声,如同晨露滴落叶片,却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中。是川韵竹那温婉而独特的嗓音,正与一个陌生的、带着几分北方旷达之气的男声对话。
“……陕秦川,你那厢,近日可有消息?”是川韵竹在问。
那被称作陕秦川的男子答道,声音沉稳有力:“嗯。新伊努尔那边,前日已寻得一人,是个机灵跳脱的男娃。”
川韵竹似乎轻轻舒了口气:“如此便好。我这边这位……今日,便由你带走吧。我此地……实在不宜久留她。”
脚步声朝着厢房这边而来。袁思绘心中一惊,立刻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装作仍在熟睡的模样。门被轻轻叩响,川韵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比平日更柔和几分,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:“黛姑娘,醒来了么?今日寻了一位可靠的兄长前来,领你去一处更安稳的所在。我这边山野清苦,终究不是久居之地。”
袁思绘心念电转。跟一个陌生男子走?危险不言而喻。但留在这里,看似安全,实则如同被困在温柔的牢笼,川韵竹那洞察一切的目光也让她倍感压力。或许,离开才是转机?或许,那个叫陕秦川的男子口中的“另一人”,就是周洺旭?亦或是其他失散的伙伴?一股寻找同伴的强烈愿望,压过了本能的恐惧。
她佯装刚被唤醒,含糊地应了一声,迅速起身。动作麻利地将那套换下的现代睡衣仔细叠好,深深塞进帆布背包的最底层,仿佛将一段过去的身份暂时掩埋。她将常用的炭笔和画板拿在手中,犹豫了一下,又将那本厚重的历史教科书也塞进了书包——在这陌生的时空,这本书或许是她唯一的“导航图”。最后,她背起了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包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出。
院子里,除了青衫素雅的川韵竹,还站着一位男子。他身量颇高,肩宽背厚,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胡服,腰间束着皮带,面容算不上英俊,却线条刚毅,眉宇间自带一股秦川大地般的沉稳与开阔。他目光如炬,在袁思绘身上扫过,尤其在那个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,却并未多问。
“这便是南宫黛姑娘?”陕秦川开口,声音果然如她所听,带着北方风沙磨砺过的质感。
川韵竹微微颔首:“有劳秦川兄了。”
陕秦川也不多言,只对袁思绘简洁地说道:“走吧。”语气不算热情,却也并无恶意,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干脆。
袁思绘看了一眼川韵竹,对方脸上依旧是那抹浅淡如竹露的笑意,对她轻轻点了点头。袁思绘不再犹豫,对着川韵竹福了一福,算是道别,便跟着陕秦川走出了这座隐匿于竹林深处的院落。
山间小径旁,果然停着一辆半旧的马车,车辕上坐着个沉默寡言的老车夫。陕秦川示意袁思绘上车,自己也利落地翻身坐上辕座,坐在车夫身旁。马车晃晃悠悠地启程,沿着蜿蜒的山路,向北而行。
路途漫长而颠簸。袁思绘蜷在车厢里,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,窥视着外面的世界。起初仍是连绵的青山与深谷,茂林修竹,云雾缭绕,与她来时所见并无二致。但渐渐地,地势开始变得平缓,山峦退为远景,眼前出现了大片开垦的农田,阡陌纵横,稻禾青青,田间有农人戴着斗笠劳作,水牛悠闲地甩着尾巴。村落也变得密集起来,虽是土墙茅屋,却显得井然有序,鸡犬之声相闻。
她拿出画板,用炭笔飞快地勾勒着沿途所见——奇特的山势、古朴的桥梁、劳作的农人、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植物。笔触虽简,却尽力捕捉着这个时代最真实的风貌。马车时而涉过清澈的溪流,时而碾过铺着碎石的古道。袁思绘感到气候也在悄然变化,蜀中的湿润渐渐被一种更为干爽的气息所取代。
不知行了多久,几日,抑或更久?马车终于驶上了一条无比宽阔、以黄土夯实、车辙深陷的官道。路上的行人车马陡然增多,形形色色,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骑着驴子的士人,有拖着货物的骆驼队,甚至还有身着异域服装、高鼻深目的胡商。喧闹的人声、马蹄声、驼铃声混杂在一起,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预示着某种中心的临近。
终于,在某个黄昏,马车攀上一处高坡,陕秦川示意停车。他跳下车辕,对掀开车帘的袁思绘说道:“看前面。”
袁思绘探出头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刹那间,她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,整个人僵在原地,呼吸为之停滞。
落日的余晖如同熔化的黄金,泼洒在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巨城之上。巍峨的城墙如同苍灰色的巨龙,蜿蜒盘踞在地平线上,望不到尽头。城墙之内,殿宇的鸱吻飞檐层层叠叠,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,如同神话中的琼楼玉宇。无数条笔直的街道如同棋盘格线,将城市分割成无数个里坊,坊墙内炊烟袅袅,人声鼎沸。一座巨大的宫城雄踞于城市北部,规模宏大,气象万千,仅仅是远观,便能感受到那股睥睨天下、包举宇内的帝王气派。
“长……安……”袁思绘喃喃地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轻得如同梦呓。课本上的插图、纪录片里的复原影像,与眼前这真实、磅礴、呼吸着的巨城相比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这里是长安!大唐帝国的都城!贞观之治的心脏!她竟然……真的站在了这里!
马车再次启动,随着人流缓缓通过高大的城门。城内的景象更是让她眼花缭乱,目不暇接。宽阔的朱雀大街足以容纳数十匹马并驰,两旁槐柳成荫。店铺林立,旗幡招展,售卖着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胡饼、美酒……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、香料和尘土混合的复杂气味。行人摩肩接踵,服饰各异,语言嘈杂,汇聚成一曲盛世的交响。
她像个木头人一般,被陕秦川引着,穿过喧闹的市井,走向那片最为肃穆恢弘的宫城区域。并非进入正宫,而是绕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附近,有一排低矮但整洁的屋舍。陕秦川推开其中一间的门,对依旧处于震撼恍惚中的袁思绘说道:“你暂且在此住下。”
袁思绘茫然地走了进去,房间狭小,仅有一床一桌一凳,但还算干净。她下意识地将背包放在床上,画板紧紧抱在怀里。
陕秦川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套淡青色的宫装襦裙,放在桌上:“既入此地,衣着需合规制。将此换上。”说完,他便转身离去,并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袁思绘看着那套宫女的服饰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川韵竹给的民间衣裙,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。不过短短两日,她从现代校园,到川渝山野,再到大唐宫廷,身份从学生到落难少女,再到即将扮作的宫女……这变幻莫测的际遇,让她猝不及防,心绪纷乱如麻。
待门外脚步声远去,她立刻闩上门栓,背靠着冰冷的木门,长长地、颤抖地吁出一口气。她快步走到桌边,将画板摊开,炭笔在她微颤的手指间,开始疯狂地记录:
「贞观十一载。离蜀。入京兆府。长安!!!」
「陕秦川(疑为陕/秦地守护者?)引路。」
「新伊努尔(疑与周洺旭有关?)已寻得一人(男)。」
「身处皇城附属房舍,需着宫装。」
「目的不明!处境危殆!」
她写下一个个名字:川韵竹、渝溪谙、陕秦川、新伊努尔、周洺旭……又圈出“长安”、“守护者”、“寻找”这些关键词。这一切绝非偶然,他们的穿越,似乎正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引导着,汇聚向这座光芒万丈的帝都。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?等待他们的,又将是什么?
她放下炭笔,拿起那套淡青色的宫装,布料细腻,却沉重得如同命运的枷锁。窗外,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与天边的星子连成一片,照耀着这个她既熟悉又陌生、既向往又恐惧的,辉煌而诡异的盛世长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