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大学的雨,下得缠绵而阴冷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明台的声音却像是一团火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,冲破了这层湿冷的雾气:“阿诚哥,是我呀。我好着呢。你到港了吗?”
这句没头没脑的问候,像是一颗石子,精准地投进了阿诚原本平静的心湖。
站在明台身侧的王天风,耳朵里塞着微型监听耳机,听到这话,瞳孔骤然一缩。一股怒意直冲天灵盖——蠢货!真在香港还会问阿诚到没到港?这不明摆着告诉对方“我这儿有问题”吗?
他强忍着冲进去扇醒明台的冲动,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电话那头的阿诚微微一顿,随即,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苦涩的笑意。他太了解明台了,这个弟弟看似没心没肺,实则敏感得像只猫。如果他真的安安全全在校园里,第一句话应该是抱怨食堂的饭菜难吃,或者是炫耀新买的领带。
“我怎么会去香港呢。”阿诚的声音温润如玉,听不出半点波澜,“怎么样,你在那边一切顺利吗?”
“目前,一切顺利。大哥还好吗?”明台问道,眼神却像只无头苍蝇一样,焦急地在房间里乱转。
王天风压下心头的火气,面无表情地对着旁边的郭骑云打手势。郭骑云心领神会,手忙脚乱地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了起来。
“他挺好的,就是比较忙,他叫我多关照你。”阿诚的语气变得柔和,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香港那边,今天天气怎么样?”
明台盯着那挥舞的粉笔,急切地等待着答案,听到阿诚的追问,他故意拖长了语气回答:“有点冷,下着雨呢。”
“雨大吗?你带伞了吗?”
“不用带伞,小雨。”
“住在哪儿?”
郭骑云还在奋笔疾书,写得太慢了。王天风在一旁看着,心中的烦躁愈演愈烈,他猛地瞪了郭骑云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:“就这么点字都写不利索?平日里的训练都喂了狗吗?”
“门牌号码。”阿诚的问题接踵而至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明台为了拖延时间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不耐烦:“阿诚哥,你烦不烦啊。”
此时的王天风认同地点点头。他怕明台越说越错让阿诚起疑。
就在这时,阿诚敏锐地捕捉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了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“沙沙”声。他眼神一凛,语气变得严肃:“你那边是什么声音?”
三人顿时紧张起来。
明台眼珠一转,急中生智地说道:“有同学在出板报呢,他们就在我旁边。”
王天风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,心中的怒火几乎要爆发出来:撒谎都不会撒!电话室里出板报?亏你这少爷脑子想得出来!他气得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正要发作,脑海中明镜为了明台可以不顾一切的影子又浮现出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硬生生把那口恶气咽回肚子里。
阿诚将信将疑,继续追问:“告诉我,你住的门牌号码是多少?”
明台看着郭骑云递过来的黑板,念道:“五栋,317。”
“过两天我会给你请一个保姆,她只负责做饭。”阿诚的语气变得强硬,这半是关心半是试探。
“不用了,我在学校食堂就能吃。”明台忙拒绝。
“食堂你吃得惯吗?”阿诚一脸“我还不知道你是啥人”的表情,继续施压。
“我吃得惯啊。你给我请保姆,同学会笑话我的。”明台辩解道。
“不许跟我犟,三天之内我给你请保姆,她只负责做饭,不会影响你的生活。”阿诚不容置疑地说道。
王天风在一旁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怒火,僵硬地点了点头,示意明台答应下来。
明台无奈道:“哦,那好吧。”
“好好上课,不许贪玩。”
“知道了,阿诚哥。”
“我先给你汇一千块钱过去,你用完了再跟我说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,再见。”
“再见,阿诚哥。”
放下电话,明台立刻离开了通讯室。
通讯室的门一关上,压抑已久的风暴瞬间爆发。
王天风猛地抬手狠狠揉了一把脸,心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。他看着明台刚才那番漏洞百出、险象环生的拙劣表演,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这哪里是“毒蝎”,分明就是个随时能把全组人坑死的累赘!
若不是看在明镜的份上,我真想现在就毙了你这个累赘!明榭已经下落不明了,我绝不能让明台也毁在我手里!
待明台离开,王天风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松弛,但他眼底的阴霾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愈加深沉。他转过身,目光如鹰隼般射向一旁的郭骑云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刀:“通知香港站,提前安排好一切,出了纰漏,提头来见。”
郭骑云刚松了一口气,连忙挺直腰板:“是!属下马上去办。”
“还有,”王天风冷冷地盯着他,“刚才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,你是没吃饭吗?动作慢得像只蜗牛!你知不知道,你每多写一秒,明台在电话那头就多暴露一分危险?啊?”
郭骑云被骂得抬不起头,额头渗出了冷汗:“处座,属下……属下一时紧张……”
“紧张?做我们这行的,只有冷静和判断,没有‘紧张’两个字!你那点动静,恨不得全楼都知道我们在搞鬼!你是生怕阿诚发现不了我们吗?你应该庆幸打电话的是阿诚,不是日本间谍,否则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!”王天风越说越怒,指着郭骑云的鼻子骂道,“滚!马上给我滚去香港盯着,要是那边有一点差池,我唯你是问!”
郭骑云如蒙大赦,连声应是,灰溜溜地退了出去。
王天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通讯室里,四周寂静得可怕。
他缓缓走到桌边,目光聚焦在那份明台的成绩单上。纸张上的字迹清晰地记录着少年的天赋与努力,每一项评分都近乎完美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铅字,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那个在操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影。
与此同时,他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电话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——那拙劣的谎言,那险些穿帮的破绽,还有阿诚那敏锐得可怕的追问。
“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天才……”王天风低声喃喃,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无奈,一丝欣赏,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。
他转过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操场上正在接受格斗训练的明台。少年的身影矫健灵活,动作干净利落,引得一旁的教官频频点头。阳光洒在他年轻的面庞上,映照出一种近乎刺眼的活力与朝气。
郭骑云不知何时又折返了进来,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汇报道:“老师,明台的军事素质的确是一流,他的学习速度比同期学员快了将近三倍。我们已经给他加派了专科老师,进行单独训练。”
王天风目光始终锁定在明台身上,沉默不语。
郭骑云壮着胆子继续道:“我觉得,是时候给他找一个生死搭档了。”
王天风视线依旧没有移动,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不急。”
“老师的意思是他还不到火候?”郭骑云试探着问道,“可他的成绩真的是这一期最好的。老师您是伯乐。”
王天风转过头,眼神锐利如刀,冷冷地扫了郭骑云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:刚骂完你,你又来讨打?
他收回目光,看着操场上那个耀眼的少年,缓缓道:“他的确是这一期最好的,但也有可能是这一期最难驯的烈马。这性子,太野,也太容易惹祸。”
就在这时,操场上,明台忽然停下了动作,端起枪,将准星冷冷地瞄向了王天风所在的窗户。
透过窗户,穿过准星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少年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,一丝不解,还有一丝被圈禁的愤怒。
王天风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,心中却在叹息:孩子,这乱世,不是你挥洒天性的游乐场,而是一座吃人的炼狱。我若不把你这性子磨平,不用敌人动手,你自己就会把自己烧成灰烬。
他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张年轻的脸庞,仿佛只要不看,心中的愧疚就能少一分。他转身离开窗边,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在空气中回荡:
“加强训练强度。我要让他知道,这世上,不是只有赢,还有生与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