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，听筒里最后的忙音消散在空气里，阿诚却久久没有松开紧握的手柄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弟弟明台刚刚那番“报平安”的余温。

直到一股寒气顺着听筒侵入掌心，他才如梦初醒。

他默默掏出钱夹，取出几枚硬币。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，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一些。

“叮——当——”

硬币投入话机，清脆的撞击声在空荡的电话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那声音落下许久，余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井，久久没有回响。

阿诚正欲转身，脚步却猛地刹住。

这声音……太清晰了。

刚才明台在电话里的声音也是这样，清晰、平稳、没有一丝杂音，甚至连呼吸声都像是计算好的。一个远在千里之外、独自求学的少年，面对突如其来的长途电话，怎么可能如此镇定？怎么可能没有一丝见到兄长的惊喜，或者被查岗的慌乱？

阿诚的心猛地一沉，那股顺着脊椎爬升的寒意，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。他太了解明台了，那个飞扬跳脱的弟弟，绝不可能发出那样“完美”的声音。

阿诚深吸一口气，猛地转回身，再次抓起那个冰冷的听筒，声音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：“接香港大学教务处。”

片刻的忙音后，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。

“我是学生家长。”阿诚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公文，“我想核实一下，金融系学生明台的上课签到记录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“沙沙”声，这声音在寂静的电话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每天都有签到。”对方的回答坚定得不容置疑，“刮风下雨，从未间断。”

阿诚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。他机械地敷衍了两句，随即挂断电话，指尖在冰冷的听筒上停留了许久。

直到此时，他脑海中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明台在国外的画面。

那时的明台，是个让老师头疼的主儿，逃课是家常便饭。天气不好不去，天气晴朗更要出去浪。以前在大哥大姐的眼皮子底下尚且如此，更别提现在独自一人在香港，没了束缚，他只会像脱缰的野马，愈加肆无忌惮。

一个连在眼皮子底下都管不住的少爷，怎么可能突然变成模范生？

那份“从未间断”的考勤记录，此刻看来不像是对学生的夸赞，反倒像是一记刺耳的嘲讽。阿诚的眼神骤然锐利，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——明台，真的出事了。

阿诚来到航空公司，走到前台不等工作人员开口便亮出了派司。那枚象征着特务处权力的徽章，比任何语言都管用。

“半个月前，欧亚航空飞往香港的旅客名单。”阿诚的声音低沉而急切。

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找出名单，递了过来。

阿诚接过名单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他从第一个名字开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向下捋着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陌生的字符。

突然，他的目光定格在两个名字上。

王成栋。那是“毒蜂”王天风惯用的化名。

而在“王成栋”名字的下方，赫然印着另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汪曼丽。

阿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那个被汪曼春捧在手心的妹妹，竟然也在这趟航班上？这绝不仅仅是巧合。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，让明台的处境变得扑朔迷离。

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他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吓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。

从航空公司出来，阿诚的脚步沉稳有力，丝毫不见慌乱。他理了理西装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，眼神清明而锐利，径直走向新政府办公厅。

走廊里，他步伐从容，即便与人擦肩而过，也只是微微颔首，保持着方家特有的矜贵与教养。

推开明楼办公室的门时，他甚至记得轻轻叩了三下，得到应允后才步入。

明楼正端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，看到阿诚这副如临大敌却又极度克制的模样，手中的钢笔猛地一顿，目光瞬间凝重。

阿诚走到办公桌前，将一份文件轻轻放下，神色淡然：“大哥，明台出事了。”

“说。”明楼倏地站起身，声音紧绷。

“他被‘毒蜂’带走了。”阿诚的声音平稳，听不出情绪起伏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明台飞香港的当天。”阿诚从容地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乘客名单，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递给明楼，“‘毒蜂’在那架飞机上，化名王成栋。”

明楼接过名单，目光如炬：“香港大学那边呢？”

“有人替他签到，风雨无阻。”阿诚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，“以明台的性子，若真在香港读书，怕是早就把校园闹翻了天，绝不可能乖乖坐得住。”

明楼死死盯着那份名单，突然猛地一拳砸在桌上，发出一声怒吼：“你是干什么吃的？！半个多月了，你才知道！”

“大哥，您先别急。”阿诚急忙安抚，随即眼神一凝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“要不，我飞一趟重庆？”

明楼冷静了一下，摆摆手，眉头紧锁：“你去干什么？送死吗？”

“我去求他。”阿诚的声音低沉却坚定。

“你去求他，等于出卖了明台。”明楼厉声喝道，“一个特工，身份比性命还重要，身份暴露了，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
“大哥？”阿诚也开始有些不知所措，但他很快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‘毒蜂’训练明台，无非是要明台代替他杀回上海站，说到底，明台还是会听命于您。所以，我们知道他身份，不会危及到明台性命。大哥……我今天就飞……”

“闭嘴！”明楼喝住他，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，“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呢，飞重庆？你飞过去还能飞回来吗？”

“难道我们什么也不能做？”阿诚的拳头紧握，指节发白。

明楼几乎瘫坐在椅子上，声音疲惫而绝望：“救他出来的可能性，几乎为零。他要想活着出来，只能靠自己了。”

阿诚看着颓然的大哥，心中一阵酸楚。他忽然想起了远在重庆的亲人，那是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倚仗，也是他从未在明楼面前提起过的秘密。

他本来是想用方孟韦的身份去处理这事的。

方孟晗姐弟当年收养了自己，入了方家族谱。所以方步亭成了他的父亲，何应玉成了他的母亲，方孟晗是他的姐姐，方孟傲是他的哥哥，还有方孟兰和方孟曦这两个妹妹。

当年姐姐为了保护他，曾以监护人身份将他的老师杜旅宁告到戴老板那里，理由是诱骗高官未成年的子弟从事危险工作且未告知监护人。此事一出，立刻引起了那些达官显贵的高度警惕，生怕家中子侄落得和自己一样，纷纷出手施压。再加上阿次父亲和哥哥的暗中相助，最后弄得老师灰头土脸，不得不立下字据。

若是自己以方孟韦的身份出现，王天风或许会卖几分薄面。

但他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这些往事，这些关系，此刻都只能烂在肚子里。

阿诚离开了明楼的办公室，心头沉甸甸的。他没有直接下楼，而是拐进了一间无人的档案室，反手锁上门，迅速拿起桌上的暗线电话，拨通了汪曼春的号码。

电话接通，阿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：“曼春姐，是我。”

电话那头的汪曼春听到是阿诚的声音，语气立刻变得柔和又惊喜：“阿诚？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？”

“曼春姐，别问那么多了，我有急事。”阿诚开门见山，语速飞快，“曼丽在你身边吗？她是不是去香港了？你们联系上了吗？”

汪曼春愣了一下，随即语气变得有些疑惑：“你怎么知道？是我让她去的香港啊。我让她去那边好好玩一些日子，估计是玩疯了，现在还没和我联系。”

阿诚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强压住内心的震惊，继续问道：“她是什么时候出发的？坐的哪班飞机？”

“就是半个月前的欧亚航空，怎么了阿诚？”汪曼春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，“她没跟你联系？该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吧？”

“曼春姐，你先别急。”阿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，却又不失紧迫感，“我这边查到一些消息，怀疑她……她可能在半路上出了点意外，被军统的人盯上了。”

“军统？”汪曼春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充满了难以置信，“她只是去玩，怎么会惹上军统？”

“曼春姐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阿诚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。然而，不等他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，电话那头传来了汪曼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决断：“阿诚，这件事你别管了。你在明家的处境已经够难了，若是让明镜知道我又在私下打听汪家的事，免不了又要挨骂。曼丽是我妹妹，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
阿诚听了这话，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，最终还是松开了。他听出了汪曼春话里的深意，也明白她是为了不让自己难做。既然她已经有了主意，不想把事情闹大，自己又何必强求？

他缓缓放下电话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闭上眼睛。明家与汪家的世仇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中间。

他是明家的人，而汪曼丽是汪家的人。虽然他在方家的教养让他做不到迁怒于无辜的人，也做不到像大姐明镜那样，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汪曼春姐妹下不来台。对于这段复杂的恩怨，他只能选择视而不见。

若非万不得已，他与汪家人之间，终究只能做个点头之交了。

蛛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