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台是被一阵刺痛惊醒的。
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，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，怎么也聚拢不起来。他费力地掀开眼帘，视线模糊了好一阵，才逐渐聚焦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一床粗糙却厚实的军用毛毯，盖在他身上。顺着毯子往下，他的目光撞上了一双锃亮的黑色军靴，笔挺地立在他面前。
顺着那双军靴向上望去，一身戎装的王天风正背着手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，眼神里没有半分在飞机上时的和蔼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“我……这是在哪？”明台猛地想坐起身，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，头痛欲裂，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，软绵绵地瘫倒回去。
“在军校。”王天风的声音平淡无波。
“哪儿？军校？”明台愣了一瞬，这个名字像是一盆冰水，瞬间浇醒了他混沌的大脑。他挣扎着想要起来，却被王天风伸手按住肩膀。
王天风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，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：“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待着别动，药效还没过，保存体力，免得受伤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明台愠怒地吼道，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。
“你不肯选择跟我们走，我就替你选了。”
“你卑鄙！无耻！”明台气急冒火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欢迎你加入军统局特务训练班。”王天风合上文件，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通告。
“你简直疯了！”明台怒极反笑。
王天风不再理会他，转身走到桌边继续工作。见王天风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，明台的情绪彻底失控，激动地喊道：“你是个混蛋你知道吗？我救过你的命？！”
王天风抬了一下眼皮，瞟了他一眼，语气平和得让人发指：“谢谢。我正在积极回馈你的救命之恩。”
“你绑架我！”
王天风放下笔，注视着他：“其实我们有很多候选人，不一定要选你。”
“谢谢你选了我。”明台咬着牙冷笑，话音刚落，猛地积蓄起全身的力气站起来，挥拳砸向王天风。然而，因为身体虚弱，这一拳软绵无力，整个人反而栽倒在王天风的身上。
王天风稳稳扶住他，不疾不徐道：“你这么冲动，很愚蠢。”
“你混蛋！”明台痛骂道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王天风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明台不解：“什么？”
“最后一次，我允许你骂我，没有下一次了，记住了。”王天风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。
“混蛋！”
话音未落，明台忽感天旋地转，王天风一拳精准地砸在他腹部的软肉上，将他狠狠击倒在地。
“我在帮你施展平生抱负。”王天风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成虾米的明台。
明台是个聪明人，他知道眼下这样的形势不能再骂，只是恨恨地盯着他，眼中喷着怒火。王天风走近，猛地踢了他一脚，明台疼得蜷缩起来，委屈道：“我没有骂你。”
“骂我不行，腹诽更不行。”王天风一改飞机上的和蔼模样，脸色变得阴沉如铁。
食堂里，小方桌上搁着鱼香茄子、番茄炒鸡蛋等四盘菜，明台正狼吞虎咽。王天风和郭骑云走了进来。
明台一碗饭刚吃完，正要添饭，王天风却很主动地把他的空碗接到手里，替他盛了一碗饭。
“谢谢。”明台恢复了礼貌，一副乖巧模样，只是眼神深处藏着警惕。
王天风在明台对面坐了下来：“吃得惯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住得惯吗？”
“短时间还能凑合。”
郭骑云嘴角挂了一抹冷笑，心想着：“这么快就妥协了。”即便话没说出口，但他那蔑视的目光还是没能逃得过明台的眼睛。
“我要喝汤。”明台没有理会他的轻视，淡淡道。
王天风看看郭骑云，郭骑云冷冷说道：“没有汤。”
看到明台脸上泛起的不悦之色，王天风吩咐道：“郭副官，去给他做碗汤。”
郭骑云没说话，愤愤地转身走了出去。
“我抓紧时间，收集了一些你的资料。”王天风拿出一叠有关“明家少爷”的剪报，推到明台面前。明台看也不看地喝道：“你查我！”
王天风笑着不疾不徐道：“担心你。”明台露出一副“鬼才信你”的负气表情。“我采取这种方式请你来，也是迫不得已。你生我的气也很正常。”
“错。”明台打断道，“我没那么小气。”
王天风呵呵笑道：“男子汉大丈夫，就应该这样，胸怀海量。”
“但是，我不想被人逼着做任何事！”
“哪怕是利国利民的事？”
“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。”明台瞥了王天风一眼，“我的直觉告诉我，你是一个缺乏道德底线的人。”
“骂得好。”明台听他这话，条件反射地用筷子挡了一下，怕王天风揍他。王天风见状，笑起来，“看来，你记性不错。”
明台争辩：“我可没骂人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骂人的段数高。”王天风把自己面前的菜盘向明台轻推了一下，示意他继续吃饭，“你在法国读书的时候，参加过一个‘左翼文化’读书会，后来怎么中断了？”
明台听王天风这么问，眼神有些游离，默不作声。脑海里浮现出阿诚哥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。从小到大，阿诚哥就像是一面让他无处遁形的镜子，照出了他的懒散与不成器。阿诚哥只比他大一岁，可人生轨迹却像是两条平行线。阿诚哥十岁才去学校上学，起步比他晚了整整几年，可一旦进了学校，便像是海绵遇水，成绩永远稳居榜首；而他自己呢？从小就是“逃学威龙”，成绩永远在及格线边缘反复横跳。不仅是学业，连规矩礼仪这种事，阿诚哥也做得比他完美。
“是我大哥的左膀右臂。”明台低声说道，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。
“以后呢？”
“以后？”明台摇摇头，“没有以后了。”
王天风笑问道：“你大哥挺厉害的吧？”
明台偏了偏头：“厉害……吧。”话刚出口，忽觉哪里不对，猛然抬头盯着王天风，问道，“你认识我大哥？”
王天风不接话，只是看着他，拿出一张表格，递到他面前。明台看着桌上的表格，缓缓地放下手里的碗筷，静默了一会儿，神情变得严肃：“我救过你的命，你却拉我下水。”
“你要想活命，就下水。”王天风慢慢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支派克金笔搁在明台面前。
“我不是因为我自己。”明台没有接，“……我家里人不想我出事。而且，我还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明台沉声道：“我要找一个人。明榭。明家真正的小少爷。”
王天风握笔的手猛地一紧。
当年，明镜为了去和他约会，将照看幼弟的重任托付给丫鬟，却不知那丫鬟正是汪芙蕖安插的棋子。那一别，竟成了明家骨肉分离的开始。明榭被汪家拐走，下落不明，生死未卜。这成了明镜心中永远的痛，也成了王天风无法释怀的枷锁。
明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，仿佛结了一层寒霜，声音因压抑着巨大的痛苦而微微颤抖：“我大姐……就是因为这件事，在苏州老家受尽了族人的白眼和排挤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她终身未嫁，放弃了属于自己的幸福，将一生都奉献给了明家。她总觉得是自己没护好弟弟，不配拥有小家。只有找到明榭，或者把我和大哥抚养成人，她才觉得对得起父母的在天之灵。”
明台站起身，逼近王天风：“为了扩大势力网寻找明榭，她这些年没日没夜地打理生意。她从不在人前掉一滴泪，但我看得见……每晚夜深人静时，她独自垂泪的样子。”
明台握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：“你是军统的人，耳目众多。只要你答应动用所有力量帮我找他，哪怕只有一具尸骨，我也要带回来给大姐一个交代。只要你答应，这军统，我进！”
王天风看着明台那张年轻却写满坚定的脸，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家族毅然扛起重担的明镜。他心中五味杂陈，愧疚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好。”王天风深吸一口气，重重地将派克笔拍在桌上，“我答应你。只要有一口气在，我就帮你找到明榭。”
明台盯着他看了许久，确认他没有撒谎后，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笔不错。”明台放下笔。
“喜欢就送你。”
“我从不用别人用过的。”明台嘴角挂了一抹浅笑，将笔推了回去。
第三章：电话与真相
郭骑云端着汤走了回来，看到这一幕，冷哼一声把汤放下。
明台喝了一口汤，忽然问道：“听说，你把汪曼春的妹妹也带来了？”
王天风和郭骑云同时一愣。
“汪曼丽。”明台放下汤碗，眼神变得冷淡，“我知道她是汪曼春的亲妹妹。八年前她被养父卖时，被汪曼春找到相认。我们明家和汪家是世仇，五年前，我大哥和汪曼春分手，两家再度结下梁子。她觉得我大哥勾引她姐姐，害得他姐姐名声扫地；我还觉得是她姐姐勾引我大哥，害的明家不得安宁啊。”
王天风夹菜的动作一顿，随即轻笑一声，目光如炬地盯着明台：“世仇？明台，你从小锦衣玉食，出入有司机，读书有名校，你懂什么叫‘不得不放下仇恨’吗？”
明台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没有立刻反驳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阿诚哥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。在明家，阿诚哥是那个能把所有复杂关系梳理得井井有条的人，是大哥最得力的左膀右臂，也是那个能让他在闯祸后依然感到安心的依靠。
“有些仇恨，不是写在族谱上的。”明台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，“就像阿诚哥，他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，却总能在我惹祸前就把路铺好。他背负的东西，远比我看到的要多。”
王天风挑眉，显然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：“哦？看来这位‘左膀右臂’在你心里分量不轻。说说看，他又是怎么教会你‘放下’的？”
明台抬眼，看着王天风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阿诚哥的存在，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无法言说的结，既是骄傲，也是自卑的来源。他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默默地扒了一口饭，眼神再次变得游离起来。
“我要打个长途电话。”明台一边喝汤一边说。
王天风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，眼神有一瞬的恍惚，随即恢复了惯有的深沉。郭骑云察觉到长官的异样，连忙打圆场道：“明少爷，军校规矩严，入校后是不准和外界联系的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明台把汤碗放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，“我要是到了香港连个平安信儿都没有，我大姐非得急疯了不可。她要是真追到香港来闹，到时候丢的可是你们军统的脸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王天风盯着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汤，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多年前的上海。他看见那个为了和他在一起而和父母抗争了一年的十五岁姑娘，那样鲜活，那样倔强。只是后来，因为她的疏忽，导致幼弟失踪，父母也在疯狂寻找幼弟的过程中遭遇车祸，双双殒命。那个天真无忧的明大小姐，连同她原本幸福的家庭，都在那一刻彻底破碎了。从此，那个会笑着追在他身后的女孩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如今在商场上叱咤风云、用坚硬铠甲武装自己的明董事长。那是他此生唯一动过想要安稳度日、与她共度余生的念头的时光。
“让他打。”王天风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处长，这不合规矩……”郭骑云急了。
“按他说的做。”王天风打断了他，目光落在明台身上，那眼神复杂得让明台心里发毛，“去吧。”
明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，这回没敢讨价还价，起身就往外走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刻，明台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。他避开了所有敏感的话题，只报喜不报忧，仿佛真的只是去香港念书的富家少爷，姐弟俩在电话两端亲热地寒暄着。
“每个月一封信，每半个月一次电话，我记着呢……大姐，我不说了，还有同学在电话亭排队呢。”明台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撒娇。
话筒那边沉默了许久，明镜的声音才再次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明台，你身边……是不是有人？”
明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，王天风就站在他身后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握着话筒的手上。那种压迫感让明台喉咙发紧，他违心地撒了谎：“……是同学。大姐，我要去上课了。再见大姐。”
说完，明台正要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，却见王天风突然伸出手，动作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，直接按下了电话机上的挂断键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忙音响起，切断了电话两端所有的牵绊。王天风将手收回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仿佛刚才那个在回忆里沉溺的人不是他。
明台愣愣地看着他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王天风转过身，神色冷漠得仿佛刚才那个失神的瞬间只是明台的错觉，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：“回营。”
明台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那部黑色的电话机，心中隐隐觉得，这通电话背后的故事，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。他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却又把话咽了回去，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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