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湿的街道上,细雨如丝,织成一张笼罩上海滩的灰网。
明镜一袭墨色长旗袍,撑着油纸伞,步履沉稳地走向街角的咖啡馆。她收伞立于门侧,回望了一阵空寂的街巷,警惕如旧,仿佛一只在风雨中穿行的孤鹤,羽翼虽湿,风骨犹存。
店内壁灯昏黄,人影稀疏,咖啡的苦涩混着旧木头的味道。明镜落座,黎叔放下报纸,低声道:“印刷厂已关闭,资金全部转存香港。”
“医用设备已抵前线,组织感谢你。”黎叔补充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我想参加战斗!”明镜不甘,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你一直在战斗。”黎叔目光深沉,像是一口古井,“日本人即将大搜捕,务必自保。”
明镜默然,终是应下:“是。”
黎叔离去后,黑色轿车内,程锦云驾车。
“潜伏在76号的同志牺牲了,在废矿场。”黎叔沉声道,窗外的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泪痕,“第一小组全军覆没,内部有叛徒。”
“汪曼春的一贯作风。”程锦云道,语气冰冷,“联络点都废了,得重找。”
“新上级已抵沪,等待登报联络。”黎叔叹气,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雨幕,“这雨,怕是要下很久。”
与此同时,上海虹桥机场。
螺旋桨的余音尚未散去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明楼一身风尘,提着行李箱走下舷梯。阿诚快步迎上前,欲接行李,却被明楼侧身避开。
“大哥,您刚下飞机,身子骨受不住,先回公馆歇息吧。”阿诚语气恳切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明楼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不去公馆。”
“那去哪?”
“76号。”明楼重新戴上金丝眼镜,目光如炬,穿透雨幕,“备车。”
阿诚无奈,只得转身去取车,心中暗叹:大哥这一回来,这上海滩的天,怕是要变了。
沪西,极司菲尔路。
汪曼春一身笔挺军装,金线刺目。见明楼轿车驶来,她眼中闪过欣喜,随即化作惯有的娇嗔,像一只扑火的飞蛾,奔入明楼怀中。
“长高了。”明楼摸着她的头,语气宠溺,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温柔。
“师哥真回来了?还会走吗?”汪曼春仰起头,眼底却藏着复杂的情绪。
作为军统代号“孤星”的特工,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,正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“毒蛇”。他这一回来,是猎物入网,还是猎手归巢?
她指尖微凉,轻轻搭在手袋扣上,那里藏着一把冰冷的枪,也藏着一份关于“毒蛇”是否忠诚的密电。她必须在他察觉异样前,演好这场久别重逢的戏,哪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仿佛要撞碎那层名为“师妹”的伪装。
明楼摇摇头:“不走了,欧洲也是一片危局,形势混乱,经济崩溃,无处不是战火。我呢,也想好了,哪也不去了,从此倦鸟归林。”
汪曼春嘴角蔓延出满足的笑纹,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只有军统特工才懂的锐利——既然“毒蛇”归巢,这滩浑水便有了主心骨。
“回国有什么打算?”她轻声问,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下摩挲着那枚藏在暗袋里的氰化钾胶囊,那是她作为“孤星”最后的防线。
“你叔父叫我回来,跟他一起替新政府效力,到经济司、财政部去混个一官半职。”明楼语气平淡,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她袖口微动的手指,“我想,跟着老师做事也能事半功倍。不过,你也知道我大姐的脾气,她向来不主张明家的子弟去搞政治,尽管她知道政治、经济不分家。”
汪曼春轻笑一声,将袖口下的胶囊悄然推回原处。她当然知道明楼是军统的人,也知道他口中的“一官半职”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。
她微微倾身,声音里带着几分只有他们这种“同行”才懂的默契:“师哥说得是。这世道,谁又能真的置身事外呢?只是……”她指尖轻轻点在唇瓣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叔父那边耳目众多,师哥若想在这滩浑水里站稳脚跟,怕是得比在国外更小心些。毕竟……”她抬眼,目光直直撞进明楼深邃的眼底,“有些‘猎物’,看着是肥肉,实则是带钩的诱饵。”
这话听着像关心,实则是她作为“孤星”对“毒蛇”的第一次试探——她在确认他的立场,也在暗示自己早已洞悉他的身份。只是这层窗户纸,此刻还不能捅破。
“是啊,像我这种靠打杀混饭吃的,入不了大姐法眼。”汪曼春语气微冷,提及明镜时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。
明楼未觉,打破僵局:“你,还是一个人?”
“是。”汪曼春潇洒点头。
明楼调侃:“去年信上说的男朋友?”
汪曼春耸肩:“我杀了他。”
明楼摆手:“点到为止。”
汪曼春反唇相讥:“听说你在欧洲娶了法国太太?”
明楼哑然:“瞎嚼舌根。我刚失恋。”
汪曼春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欢喜,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:“那我做你的宠物狗,替你舔伤口?”
明楼刮她鼻尖:“别没规矩。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宠溺,却又藏着如履薄冰的警惕,“我可不想惹祸上身。我跟你之间,永远都在建立一种特殊的本能与压抑的新关系。”
明楼的话很隐晦,可道理却很直白——在这龙潭虎穴的上海滩,任何一丝多余的情感流露,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。
“新关系?”汪曼春故意咬着字眼,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军统特工才懂的锐利光芒,随即化作一汪春水般的迷离,“是像特工手册里写的那样,把彼此当成纯粹的工具人吗?我不在乎啊。”她微微侧头,任由发丝垂落在明楼的手腕上,像毒蛇在试探猎物的体温。
“嗨,嗨。”明楼抽回手,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,佯装斥责,“女孩子讲话,不准没有规矩。”
汪曼春捂着额头,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坏笑,摆出一副受教的乖巧模样,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:“明大教授总是能把情报工作提升到哲学范畴的高度。我跟你在一起,就像是一名刚入行的特工,总被您这位‘老狐狸’牵着鼻子走,生怕一步踏错,就粉身碎骨。”
“有自知之明是好事。”明楼看着她瞬间切换的表情,心中暗自点头,以为自己完全掌控了局面,“那咱们就这样接着往前走,走一步算一步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保住自己是第一位。”
“好。”汪曼春重新挽住明楼的胳膊,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他腕间的脉搏,确认着他强健的生命力,嘴上甜甜地说,“师哥,我们今天去哪里‘叙旧’啊?是去接头点,还是去……汇报工作?”
明楼干脆道:“你家。”
汪曼春立即皱紧了眉头,也松开了手,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——那不是因为害怕明楼发现她是军统,而是害怕明楼发现她家里藏着的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:那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关于“毒蛇”的可疑报告,还有床底下那把消音手枪。
“你在国外待了这么久,还这样守旧啊。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咱能不能不去‘老巢’?那里现在是七十六号的重点监控目标,太危险了。”
“到家谢师,不能免俗。”明楼故作严肃,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汪处长,请跟我上车。有些账,我们需要当面算清楚。”
汪曼春看到洋楼一侧停着那辆黑色的汽车,不由得深吸一口气,将心头的惊涛骇浪压下。她再次扬起那副娇嗔的面具,鼓着粉腮,看似不情不愿,实则大脑飞速运转着应对方案,朝汽车走过去。
她心里清楚,这场“叙旧”,恐怕是一场不见血的生死局,而她必须在明楼发现真相之前,完美地演完这出戏。
站在车旁的阿诚,躬身替汪曼春开车门。
“阿诚,还是这么懂礼数。”汪曼春上车前,特意轻声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亲昵。
阿诚微微躬身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:“汪处长客气。”
车内空间狭窄,气氛一时有些微妙。明楼靠在后座正中,看着身旁的汪曼春,又看了看正在关车门的阿诚,眉头微微蹙起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等等。”明楼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上位者的审视。
阿诚关车门的手一顿,转头看向后座:“大哥?”
明楼的目光在阿诚和汪曼春之间来回扫视,最终定格在汪曼春脸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:“曼春,我怎么觉得……你和阿诚,比跟我还要熟?”
汪曼春正整理着军装袖口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抬起头,那双妩媚的丹凤眼里映着明楼的影子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师哥这是吃醋了?”
“不是吃醋。”明楼摇了摇头,目光转向正在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阿诚,眼神锐利了几分,“阿诚,你也说说,什么时候和曼春这么熟了?”
阿诚透过后视镜,平静地迎上明楼的目光,没有辩解。
汪曼春看着阿诚的侧脸,心中百感交集。五年前那个雨夜,若不是阿诚递来那把伞,她或许早就撑不下去了。那份恩情,她一直记在心里。
“师哥不知道。”汪曼春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,目光却温柔地落在阿诚的后脑勺上,“那夜你被你大姐关着用马鞭抽,阿诚是唯一给我送伞的人。”那把伞,我一直留着。”她嘴角浮现一丝温柔,“你说‘伞给你,打不打随你’。那是我这辈子,听过最体面的话。”
明楼震惊,看向阿诚。阿诚透过后视镜,平静地迎上明楼的目光,依旧没有辩解。
阿诚知道汪曼春的恨。他知道明镜当年羞辱汪家,逼得汪曼春走投无路。阿诚不赞同明镜的做法,他认为商战即可,何必赶尽杀绝?但他理解明镜的恨。
车内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雨刷器单调的“刮擦”声。汪曼春透过后视镜看着阿诚的侧脸,思绪翻涌。
五年前,苏珊(蒋雨璇)以明楼女友的身份出现,带走了绝望的汪曼春和汪曼丽。后来,苏珊策反了汪曼春,让她成为军统的“孤星”。而阿诚,是唯一知晓这一切的人。苏珊策反汪曼春时,阿诚在场。他看着她签下代号“孤星”的文件,眼中没有仇恨,只有决绝。
车行至汪家宅邸。刚一下车,汪曼春便快步走进屋内。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情绪,也需要确认一下藏在床底下的那份密电是否已经处理干净。
明楼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,眉头微蹙,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。他转头看向阿诚,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:“阿诚,你和她……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”
阿诚熄火,转身,恭敬地回答:“大哥,有些事,不知道,或许对您来说才是最安全的。”
明楼看着阿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推门下车。他知道,在这个暗流汹涌的上海滩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而他,作为“毒蛇”,必须学会在迷雾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