舷窗外,云海翻腾,霞光万道,将这片无垠的白色渲染得如梦似幻,仿佛一片绚丽夺目的神仙境界。然而,这宁静祥和的景象,与机舱内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一排枪、一摊血、一个政权。”一张过期的香港报纸,被随意地扔在靠椅边上,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。
贵宾舱内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唯有那个犹太小女孩,不知世事地在过道上来回奔跑,银铃般的笑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,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。
明台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身笔挺的西装衬得他身形修长,只是西裤略长,盖住了鞋面。领带、领带夹、袖扣,无一不是精工细作的奢侈品。他像个真正的富家少爷,漫不经心地用希伯来语逗弄着那个小女孩,脸上洋溢着阳光般无害的笑容。
而在过道的另一侧,王天风正襟危坐。
这位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科长,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审视着明台。那目光中不仅有对人才的挑剔,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怜惜。
此时,服务生推着餐车走进机舱。小女孩被父亲喊回座位,要了瓶法国汽水。服务生又走到明台和王天风中间,问道:“先生需要点什么?”
明台看了一眼王天风,示意道:“您先来。”
王天风点头笑道:“红酒。”服务生微笑着点了点头,又转身问明台:“您也一样吗?”
明台摇手道:“我喝香槟。”
服务生动作麻利地倒了香槟,又拿出一瓶红酒为王天风倒上。如果不细看,并看不出他倒酒的双手在微微颤抖,而这一细微的举动却被明台尽收眼底。
“你这酒里怎么会有玻璃碴啊?”明台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服务生顿时一怔,心中一紧。
王天风抬眼看看明台,又看看自己面前的这杯酒,不动声色。
“先生在说笑话吧,哪里会有玻璃碴呢?”服务生赔笑道。
“你说没有?你当着本少爷的面喝了它。”明台忽然换上一副公子哥的蛮横嘴脸。
“不是我这杯,”明台眼明手快,修长的手指稳稳夹住刀柄,抬腿一脚将服务生踢了出去。
就在这一瞬间,郭骑云与另外两名特工如猎豹般扑出,将服务生死死按在地板上。郭骑云脸色凝重,皮鞋重重地踩在服务生脸上,服务生连声惨叫。
“骑云,别弄脏了人家的机舱。”王天风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。
郭骑云恭谨地应道:“是,老师。”随即挥手,两名特工如拖死狗般把服务生拖出了贵宾舱。
待特工离开后,郭骑云端起桌子上的红酒,快步走出了贵宾舱。王天风知道,他的手下此刻急于去获取口供。然而自己对将死之人毫无兴趣,只对对面坐着的年轻人有了新的想法。
明台坦然地喝着香槟,翻阅着一本书。
“你看的是什么书?”王天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,问道。
明台一愣:“我以为您第一句话得问,你怎么知道酒里有毒?”
王天风笑道:“在你眼中,我是不是很反常?”
明台反问:“不反常吗?”
“你够胆量。”王天风问,“知道我是谁吗?”
明台果断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知道吗?”
“不想知道。”
“哦。”王天风很意外,“你也很反常。”
“不。”明台不置可否,“我家里人说,跟陌生人保持一定距离,可保一世平安。”
“如果我说我是政府的人呢?”
明台冷静道:“那要看是哪家政府。”
这句话够分量,王天风很是欣赏。
“《西印度毁灭述略》?”王天风坐到明台身边,按住他手上的书,“讲什么的?”
“有关殖民主义的暴虐,西印度将渐渐失去原有的姿容。”
王天风放下书,问道:“冒昧地问一句,你这是去哪儿?”
“香港。”
“你去香港做什么?”
“我是学生,除了读书,还能做什么?”
“如今很多大学都在四处流亡,你为什么去香港?兵荒马乱的,走这么远,家里人不担心吗?”
“我家里在香港有一家财务公司,想叫我过去看看。”
“一边读书,一边照顾生意。”明台点头称是。
“你身手不错,哪里学的?”
“我在西洋剑术馆练过剑术和拳击。”
“时常打猎、骑马?”
“对,有空会去乡间打猎。”
王天风看着面前这个货真价实的“大少爷”,不禁问道:“令父是……”
“家父明锐东,很早就过世了。”
“明锐东?你大姐叫明镜,是明氏集团的总裁?”
“是。”提到姐姐,明台坐直了身子,“您认识家姐?”
明台细微的动作,让王天风感觉到他对家庭的重视。二十二年前的往事如走马灯般在他脑中闪过。明镜为了与他相守,曾将照看幼弟的重任托付给新来的丫鬟,而那丫鬟正是汪芙蕖安插的棋子。那个丫鬟抱走了年仅一岁的明榭,导致明锐东夫妇在寻找失踪幼子的过程中双双殒命。
明镜后来变得强硬、变得铁血,那是因为她不敢再软弱一分。而这一切悲剧的导火索,竟是他与明镜那场被诅咒的、不被祝福的爱情。这些年来,他一直暗中关照明家,心中的怜惜与自责几乎将他吞噬。
“略有耳闻。”王天风避开了明台的目光,转移了话题。
就在这时,王天风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机舱的另一个角落,瞳孔微微一缩。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,坐着一个年轻女子,眉眼间竟与汪曼春有几分神似。那是汪曼春的亲妹妹,汪曼丽。而此时,汪曼丽的目光正越过人群,冷冷地注视着明台。
王天风心中一动。明家与汪家有着血海深仇,明镜与汪曼春更是势同水火。而此刻,明台与汪曼丽两人虽然同在一架飞机上,却仿佛陌生人一般互不搭理。若是让这两个有着家仇的年轻人成为生死搭档,在特工的世界里,这种极致的矛盾反而会成为最好的掩护。
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王天风脑海中迅速成型。
飞机很快抵达香港机场。航站楼里,明台等待着行李。王天风和郭骑云站在不远处,低声交谈。
“您一定要把他招到麾下吗?”郭骑云瞥了一眼明台。
“这孩子是块好钢,不能白白放他走了。”王天风紧盯着明台,“军统上海站需要新面孔去完成重建,他和那个女娃,都是最好的人选。”
看到明台拿到行李,王天风吩咐道:“一会儿动作麻利点。”
明台微笑着走来,王天风热情道:“有人接你吗?”
“不用,我经常往返这一带。”
“我叫王天风。”王天风伸出手,紧紧握住明台的手。
刚握到一起,明台只觉手心一阵刺痛,一根小刺扎进他的手心。他瞪着王天风:“你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陷入昏迷。
与此同时,早已埋伏好的特工也迅速控制了汪曼丽。王天风看着被推进车里的两人,眼神复杂。他这一生,为了信仰和国家,舍弃了太多。他曾有过一段婚姻,妻子早已过世,留下一个7岁的儿子和年迈的母亲。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,被称为“疯子”,行事偏激,心狠手辣。
汽车快速驶离航站楼。王天风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,心中默默许下了一个愿望。待战争结束,待一切尘埃落定,他希望能弥补对明镜的亏欠。他要带着明台平安归来,解开当年的误会,与明镜重新走到一起,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