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九年,香港。
阳光像融化的金子,带着南国特有的黏稠与热烈,铺满了半岛酒店外的街道。空气里浮动着海腥味和某种虚假的安宁。
咖啡馆内,留声机慵懒地转着,萨克斯风的旋律像丝绒般滑过耳畔。明楼坐在临窗的位置,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温柔,正与对面的法国女郎低语浅笑。他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,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,仿佛他真的是那位只关心金融与风月的明教授。
然而,那双看似含情的眸子,却在镜片后冷冷扫过街对面——香港皇家酒店那扇永不停歇的旋转门。
就在几分钟前,日本军部顾问、经济课课长原田熊二,走进了那扇门。
那是猎物入笼的信号。
酒店洗手间内,水声哗哗,掩盖了死亡的脚步声。
原田熊二正低头洗手,水珠顺着他僵硬的脖颈滚落。他全然不知,那个一直在角落拖地的“清洁工”,眼神已如毒蛇般锁定他。
没有废话,没有挣扎。一条细长坚韧的钢丝瞬间勒住了他的咽喉。
原田熊二的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踹,眼球暴突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漏气声。仅仅几秒钟,这位自以为是的日本情报官便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,瞳孔放大,映着惨白的瓷砖。
“清洁工”面不改色,迅速用毛巾吸干地上的水渍,甚至连溅出的一滴血珠都擦拭得干干净净。他将尸体拖入隔间,随后拎起原田的公文包,若无其事地推着清洁车走出洗手间。
大堂内人来人往,几名安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穿过了警戒线,消失在熙攘的街头。
咖啡馆内,明楼收回了目光,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。
“明先生,您的金融课是我听过最富智慧的课。您不打算回巴黎了吗?”女郎眼神迷离,满是钦慕。
明楼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:“巴黎有我很多美好的回忆。我也想过一种悠闲又富有情趣的生活。不过,现在真是无从选择。因为我们脚下的路只有一条……过山过水,总是要过的。除非,战争结束。”
“可是,战争才刚刚开始。”女郎轻叹,语气里带着对时局的迷茫。
话音未落,一个高大的身影悄然走近,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,隔绝了周遭的暖意。
阿诚俯身,低声汇报道:“先生,我们得走了。”
明楼挑眉:“现在?”
“是。”
明楼看着一脸不舍的女郎,摊手笑道:“战时的情况真是糟透了,身边的人总是这么没礼貌。”他夸张地耸耸肩,引得女郎扑哧一笑。
“还会见面吗?”女郎追问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明楼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袖口,目光深邃而虚伪:“当然。再见,美丽的小姐。”
黑色的福特轿车内,空气瞬间冷却。
阿诚熟练地发动引擎,同时将那个还带着一丝血腥气和消毒水味的公文包,递向后座。
明楼接过,打开。面色瞬间由晴转阴,仿佛刚才那个风度翩翩的绅士从未存在过。他快速翻阅着文件,当看到“神出鬼没的毒蛇”这几个字时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,像是在看一则有趣的讣告。
“阿诚,干得漂亮。”
“他在明,我在暗。”阿诚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连后视镜都未曾多晃一下。
明楼摘下眼镜,用丝帕细细擦拭:“有时候,真想亲自体验一下这种‘神出鬼没’的感觉。”
阿诚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随即敛去,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“明楼此人行踪飘忽,有半年信息空缺,显而易现,来路不明。”明楼念着报告上的内容,冷笑道,“查得够仔细。”
“好在这是原田熊二的个人调查,并未上报特高课。”
“不是他一个。”明楼打断道,声音低沉而笃定,“他受命于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南田洋子。”明楼目光锐利如刀,划破了车内的沉闷,“或许还有汪芙蕖。别忘了,他们是同窗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那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,“汪曼春。”
车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。只有引擎的轰鸣声,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片刻后,明楼收起文件,神情严肃得如同在宣读判决书:“听着,回到上海就跟现在不一样了。遇事不能私下做决定,除非遭遇生死选择。凡事必须按计划行事。”
“是。”阿诚点头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还有最关键的一点。”明楼盯着阿诚的后脑勺,字字珠玑,“公众场合,我们要表现得有分歧。让人觉得我和你之间并非铜墙铁壁。清楚了吗?”
“明白。”
明楼看了看腕表,指针指向10:45。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忽然问道:“明台是今天的飞机赴港吧?”
“是的。明台的飞机是上午十一点,从龙华起飞。我们十二点飞上海,刚好错开。”阿诚答道,语气平稳。
明楼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喃喃自语:“十一点,明台现在应该登机了。”
阿诚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宽慰道:“大哥,明台聪明懂事。您放心好了。”
“他确实聪明,就是太不安分。”明楼戴上眼镜,镜片反着冷光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“希望他到了港大能收收性子,别给我惹麻烦。”
阿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。从桂姨家逃出来,在街头流浪数日,晕倒在一所学校的门口。后来他被明家收留,送去寄宿学校,再后来被方家收养,学会了世家大族的礼仪规矩,甚至比真正的少爷还要精通。
但他始终记得那个救他出火坑的明家,记得那位在学校门口发现他的恩人——明楼。
可明楼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不知道当年那个晕倒的孩子,就是他和明镜苦苦寻找了二十二年的亲弟弟。他更不知道,身边这个最得力、最信任的助手阿诚,正是他失散多年的骨肉至亲。
阿诚透过后视镜,看着明楼那张深不可测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温情。
他知道自己是明楼最信任的人,但他从未想过,这份信任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沉重的血缘羁绊。他只能将这份秘密深埋,化作更坚定的守护。
汽车驶向启德机场,阳光洒在车顶,熠熠生辉。
但两人都清楚,这片宁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。上海,那个龙潭虎穴,正张开巨口等待着他们。
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,一场关于亲情、信仰与阴谋的惊天棋局,即将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