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你如约在上午十点来到了花店。阳光果然正好,透过玻璃橱窗洒进来,满室花草都镀上了一层金边。常苏正在整理新到的郁金香种球,看到你,脸上立刻绽开明朗的笑容,那笑容干净剔透,再无昨日阴霾。
“来啦?快来看,这批种球品质真好。”他招呼你过去,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不同品种,哪个颜色稀有,哪个花期长,哪个香气特别。他恢复了那种对花草全身心投入的、略带矫揉的专注,但你看在眼里,只觉得无比可爱和真实。
你们一起挑选了几个饱满的种球,他拿出几个素陶花盆,教你如何配土,如何放置种球,深浅如何,浇水要注意什么。他的手指沾了些泥土,却毫不在意,依旧细致耐心地讲解示范。
“种下去,明年春天,这里,”他指着种球顶端微微凸起的地方,“就会冒出嫩芽,然后长出挺拔的花茎,开出大大的、像酒杯一样的花朵。”他描述着,眼神充满期待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。“到时候,我们一起看。”
“一起看。”你重复着这三个字,心里像被蜜糖浸过。
种好郁金香,洗净手,常苏又煮了一壶花果茶。你们坐在花店角落他新布置出的一小块休息区——几张藤编椅子,一张小圆桌,桌上铺着素雅的麻布,摆着一个插着几枝尤加利叶和干玫瑰的粗陶瓶。阳光暖暖地晒着后背,茶香氤氲,时光静谧美好。
就在这温馨的时刻,花店的门被猛地推开,风铃剧烈地晃动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梁无双大步走了进来。她今天没穿工装裤,换了条深色牛仔裤和皮夹克,但气势依旧迫人。她径直走到你们桌前,目光锐利地扫过常苏和你,最后定格在常苏脸上。
常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,站起身:“无双表姑妈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怎么,我不能来?”梁无双语气很冲,抱着手臂,“听说某位‘大情种’昨天哭得稀里哗啦,把陈年旧梦都摔了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常苏的脸微微泛红,不是羞窘,而是一种被触及私事的尴尬和些微恼意。“无双,那些事……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了?”梁无双嗤笑一声,上下打量他,“我看你是从一个坑,跳进另一个坑吧?”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你。
你心头一紧,但这次,你没想退缩。你也站了起来,平静地迎上梁无双的目光。
常苏却先一步挡在了你身前,虽然动作依旧不显强硬,但姿态却异常坚定。“无双,注意你的言辞。她是我的客人,也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梁无双挑眉,语气讽刺,“常苏,你省省吧。你那套温柔体贴的把戏,骗骗小姑娘还行。你忘了婉君怎么对你的了?出国前说得天花乱坠,出去后音讯全无!你现在又对另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子献殷勤,是好了伤疤忘了疼,还是根本就没长进?”
这话说得极其刻薄,连你都感到一阵难堪和愤怒,更别提常苏。你看到常苏的肩膀绷紧了,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。
“梁无双!”常苏的声音提高了,带着罕见的严厉和清晰的怒意,“我的事情,不需要你来评判!婉君是婉君,她是她!我从前如何,现在如何,将来如何,都与你无关!你没有资格在这里对我的朋友指手画脚,更没有资格用你狭隘的偏见来揣测她的来路!”
他上前一步,虽然身高依然不及梁无双,但那股破釜沉舟般的气势,竟让梁无双怔了一下。“是,我以前是傻,是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!但我现在醒了!我知道谁才是真正关心我、尊重我、看得见我的人!而不是像你,只会用‘娘娘腔’、‘没出息’这种话来打击我,好像否定了我,就能证明你的‘男人婆’有多正确一样!”
这番话像连珠炮,打得梁无双措手不及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脸上却闪过一抹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和震惊。她大概从未想过,这个一向温吞、甚至有些怯懦的常苏,会如此犀利地反击,而且句句戳在她的痛处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梁无双恼羞成怒,“谁打击你了?我是看不惯你这副扭扭捏捏、离了那些花花草草和虚情假意就活不了的样子!”
“我扭捏捏捏,但我知道真心待人!我离了花草活不了,但花草教会我温柔和耐心!你呢?”常苏毫不退让,眼圈微微发红,却不是想哭,而是因为激动,“你除了用蛮力、用大嗓门、用嘲讽来武装自己,掩饰你根本不懂也不敢去触碰真实感情的事实,你还会什么?你看不惯我,到底是看不惯我的‘娘娘腔’,还是看不惯我至少敢于表达自己的喜好和情感,而你连试都不敢试?!”
最后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猛地捅开了某个一直紧闭的锁。梁无双的脸瞬间褪去血色,她瞪大眼睛看着常苏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那眼神里,有震怒,有难堪,有被彻底看穿的恐慌,还有一丝……深藏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苦。
花店里死一般寂静。阳光依旧明媚,花草依旧芬芳,但空气却凝重得让人窒息。
良久,梁无双猛地别过头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再转回头时,她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硬,只是眼神深处有些东西碎裂了,又有些东西在茫然地摇晃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她声音干涩,点了点头,“常苏,你长本事了。为了个认识没几天的女人,跟你表姑妈这么说话。”她的目光扫过你,那眼神复杂难辨,不再仅仅是单纯的嘲讽和厌恶,反而掺杂了些许审视和……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。
“我不是为了谁,”常苏的语气缓和下来,却依旧坚定,“我是为了我自己。无双,我们是一家人,吵吵闹闹没关系。但有些界限,不能过。我的感情,我的选择,请你尊重。就像……我也从未真正干涉过你的生活一样。”
梁无双再次沉默了。她看着常苏,这个她从小看到大、总是嫌弃他女气、觉得他没用的表侄子,此刻站在阳光和花丛中,眼神清澈坚定,背脊挺直,竟然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沉稳的力量感。
她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地看了常苏一眼,又极快地瞥了你一下,然后转身,像来时一样,大步离开了花店。门关上的力道轻了许多,风铃只发出几声疲惫的叮咚。
常苏站在原地,望着还在微微晃动的店门,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,他转过身,面对你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释然和轻松。
“对不起,又让你看到这些。”他有些歉意。
你摇摇头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你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的颤动,和那双此刻格外清亮坚定的眼睛。“你说得很好,苏哥。”你轻声说,“你不需要为真实的自己道歉,更不需要为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和事道歉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你,眼神柔软下来,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种新生的、炽热的情感。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东西了。”他轻声说,伸出手,这一次,不再是试探的触碰,而是坚定地、温柔地,握住了你的手。
他的手掌温暖,带着一点薄茧,大概是修剪花枝留下的,却异常安稳有力。
“不会的。”你回握住他的手,指尖传递着无声的承诺和力量。
窗台上,新种下的郁金香种球在泥土中安静沉睡,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。花店里,争吵的硝烟已然散去,只留下更澄澈的空气,和两颗在对抗外界风雨后、靠得更近的心。
你知道,横亘在常苏心间的最后一道无形屏障,随着他对梁无双那番勇敢的宣言,也彻底崩塌了。他终于可以毫无挂碍地,握住眼前这份真实而温暖的“真心”。而梁无双那复杂离去的背影,似乎也预示着,这个家中的另一段关系,即将迎来谁都未曾预料到的转折。但那是后话了。
此刻,阳光正好,茶未凉,他的手心很暖。这就足够了。足够让你相信,这个春天种下的,不仅是明年的郁金香,还有一段刚刚抽枝展叶、注定会繁花似锦的感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