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盒子掉在地上的声音,在寂静的花店里格外清晰。散落的信笺,像褪了色的蝴蝶翅膀,无力地摊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。常苏没有去捡,他只是怔怔地看着,看了很久,久到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也从窗棂上彻底滑走,室内陷入昏朦。
你也没有动,依旧蹲在他面前,安静地陪伴。你知道,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。他需要时间,去和自己固执守护了太久的旧梦告别,去确认脚下这片被泪水浸湿、却真实无比的土地。
终于,他深深地、颤抖着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地吐出。那气息里,似乎带走了许多沉重的东西。他抬起手,不是去捡信,而是用手背,狠狠抹了一下眼睛,擦去残留的泪痕。这个动作少了几分平时刻意的优雅,多了点男孩子气的粗率,却显得异常真实。
他抬起头,看向你。昏暗中,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被雨水彻底洗过的星辰。
“对不起,”他开口,声音还有些哑,却不再破碎,“让你看到我这么……难看的样子。”
“不难看。”你摇摇头,语气认真,“很真实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,最终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。然后,他像是积蓄了全身的力气,扶着旁边的工作台,慢慢站了起来。蹲得太久,腿有些麻,他晃了一下,你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隔着柔软的毛衣布料,你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瘦削和微微的颤抖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,借着你的力站稳,却没有立刻松开你的手。他的手指冰凉,却小心翼翼地、带着试探地,反过来轻轻握住了你的手腕。那是一个极其轻微、带着不确定的触碰,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,瞬间窜过你的四肢百骸。
他没有看你,目光落在地上的信笺上,又很快移开,仿佛那是什么需要鼓起勇气才能面对的东西。“这些……该扔掉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。
“不急。”你轻声说,“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它们。缅怀,或者告别,都需要仪式感。”
他这才转回头看你,眼神复杂。“你……不生气吗?不觉得我……很糟糕?心里装着别人,却还……”
“不。”你打断他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我看到了你的真诚,也看到了你的挣扎。你只是被困在了一段过去的念想里,那不是错。现在,你走出来了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你顿了顿,补充道,“而且,我相信,如果你心里真的还有别人,就不会让我看到这些,更不会……握住我的手。”
常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,随即又放松了些,却没有放开。他耳根泛起熟悉的红晕,这次却不是因为窘迫或悲伤,而是因为某种被戳破心事的羞涩和释然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真的很笨,很迟钝?”他问,像个做错事等待评判的孩子。
“有一点。”你诚实地点头,看到他眼神一黯,又忍不住笑了,“但笨得很可爱,迟钝得很真诚。”
他终于也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貌的、温和的,而是真正开怀的、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如释重负的笑容,眼睛弯成了月牙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却明亮得让这昏暗的工作间都仿佛亮了起来。
“那……这些先收起来吧。”他松开了你的手腕,你心里竟有一些空落落的,弯腰开始捡拾地上的信笺。动作不再有之前的珍重和小心翼翼,只是很平常地将它们拢在一起,放回铁盒,盖上盖子。然后,他抱着盒子,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工作间,最终走到墙角一个存放废弃花盆和杂物的柜子前,将铁盒放在了最里面的角落。
“等有空……再处理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转过身,面对着你。昏黄的灯光不知何时被他按亮了,暖暖地洒在他身上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但整个人的气质却焕然一新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连那种略带矫揉的姿态都显得自然洒脱了许多。
“饿不饿?”他问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,却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亲近,“我请你吃晚饭,算是……赔罪,也谢谢你。”
“好。”你欣然答应。
那顿晚饭吃得很简单,就在花店附近的一家云吞面店。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端上来,常苏很自然地把他碗里的那颗鲜虾大云吞夹给了你。“你尝尝这个,他们家的招牌。”他说,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。
你们聊了很多,不再刻意避开什么。他告诉你一些小时候和婉君无关的趣事,告诉你他为什么喜欢开花店,告诉你他对未来的一些小小规划——想把店后面那块小空地也租下来,做成一个可以喝喝茶、看看花的小角落。他的眼睛在说起这些时闪闪发光,那是对生活本身的热爱和期待,不再依附于任何遥远模糊的幻影。
你也说了很多,关于你的学业,你的家乡,你那些简单却真实的小梦想。他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,给出真诚的建议或温暖的鼓励。
分别时,夜色已深。他依旧送你到楼下。
“明天……”他站在路灯下,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,微微低头看着你,眼神温柔而清晰,“花店会新到一批荷兰郁金香种球,很特别的颜色。你要不要……过来看看?我可以教你种。春天种下,明年就能开花了。”
他这是在邀约,一个指向未来的、充满希望的邀约。不是“赔罪”,不是“感谢”,而是“我们一起种下明年春天的花”。
你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拂过,又暖又痒。“好。”你点头,笑容止不住地从眼底漫出来,“明天几点?”
“上午十点,好不好?阳光正好。”他也笑了,眉眼舒展。
“好。”
“那……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,苏哥。”
你转身上楼,脚步轻快。走到窗边,看到他还站在楼下,仰头望着。你拉开窗户,朝他挥了挥手。他也笑着挥手,然后才转身,步履轻快地融入夜色。
窗台上,“桃蛋”在月光下安然沉睡,薄荷的叶片散发着清冽的香气。你看着它们,心里充满了平静的喜悦。旧的信笺被收进了角落,而新的种子,即将在晨光中破土。你们约好的,不是看一场烟花,而是种一株明年才会绽放的郁金香。
这漫长的、有些笨拙的、充满泪水和挣扎的“昨夜”终于过去。而属于你们的、崭新的“今天”,带着晨露和希望,已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