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家有喜事】旧梦与潮信

那次家庭晚餐后，常苏有几天显得心事重重。信息回复慢了，语气也带着一种克制的疏离。你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滋长。窗台上的“桃蛋”又长出了一片新叶，肥嘟嘟的，很是可爱，你却没了拍照分享给他的心情。

你隐约觉得，问题或许不在你，也不在常欢，而在常苏自己心里。你想起了梁无双那些尖锐的话语，想起了常苏偶尔流露出的落寞，还有那晚月光下他眼中深刻的挣扎。

周五下午，你决定直接去花店找他。有些话，隔着屏幕永远说不清。

花店的门虚掩着，风铃没响。你轻轻推开门，店里没有客人，也没有常苏的身影。只有满室花草的寂静呼吸。你正要开口喊他，却听到里面小工作间传来轻微的、压抑的啜泣声。

你的心猛地一沉，放轻脚步走过去。工作间的门半开着，常苏背对着门口，坐在一张小凳子上，面前是一个打开的铁皮盒子。他手里拿着几封信笺，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卷边。他低着头，肩膀微微耸动，那努力克制的、小动物般的呜咽声，就是从他那里传来的。

你从未见过这样的常苏。脆弱，无助，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。你僵在原地，进退两难。

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转过身，看到是你，脸上瞬间闪过惊慌、窘迫和一丝被窥破秘密的难堪。他手忙脚乱地把信塞回盒子，想盖上，却因为手抖弄掉了一封。信纸飘落在地，摊开来。

你下意识瞥了一眼。信纸抬头是漂亮的英文花体，内容也是英文，但落款处是一个清晰的中文签名——婉君。旁边还用红笔画了一个潦草的爱心，但爱心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，笔画也漫不经心。

婉君？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你记忆的池塘。常欢好像随口提过，他们有个表妹叫婉君，很小就出国了。

常苏迅速捡起那封信，塞回盒子，“啪”地一声合上，紧紧抱在怀里，像守护什么易碎的珍宝。他眼圈还是红的，脸上泪痕未干，却强自镇定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”

你没有回答，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陈旧的铁皮盒上，又移到他濡湿的睫毛和通红的鼻尖上。电光石火间，许多细节串联起来：他偶尔的走神和忧郁，他对“长久”感情的渴望与迟疑，梁无双那些意有所指的讽刺（“等他那个宝贝婉君表妹回来？”“娘娘腔就配做白日梦！”），还有他此刻如此失态的反应……

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。常苏心里，一直住着一个人。一个也许早已离开、也许从未属于他，却被他用全部青春和柔情悄悄珍藏的人。

“婉君……表妹？”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常苏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，他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沙哑：“嗯。她……很小就去美国了。”

“这些信……”

“是我这些年……断断续续写给她的。”他抚摸着铁皮盒粗糙的边缘，眼神空洞，“她刚去的时候，我们通信很勤。后来……越来越少。最近两年，只有我寄，没有回音了。”他苦笑了一下，“大概……她太忙了吧。国外生活，丰富多彩。”

你看着他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，闷闷地疼。不是为了自己那点朦胧的期待，而是为他。为他这么多年无声的守候，为他这些石沉大海的深情，为他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旧梦哭泣的脆弱。

“苏哥，”你走近一步，蹲下身，平视着他的眼睛。他眼眶里又蓄起了泪水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也许……她并不珍惜这些信？”

常苏猛地摇头，语速快了起来，像是在说服自己：“不会的！婉君她……她小时候很黏我的。她说最喜欢苏表哥温柔，和别的男孩子不一样。这些信，她一定都好好收着的，只是……只是不方便回信。”

“那为什么信越来越少了？”你问得轻柔，却像针一样扎进他自欺的堡垒。

“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

“因为距离远了，生活圈子不同了，新鲜的人和事太多了。”你替他说完，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盒子上，“苏哥，你仔细看看这些信。你视若珍宝，每一封都精心挑选信纸，认真书写，仔细保存。可对她而言呢？”你想起了地上那封信潦草的签名和褪色的爱心，“也许只是异国他乡一点遥远的慰藉，甚至……是负担。”

“不是的！”常苏提高声音，眼泪终于滚落，“你不了解婉君！她不是那样的人！”

“我是不了解她。”你平静地，甚至有些残忍地继续，“但我了解你，苏哥。你值得被全心全意地对待，值得收到同样用心的回信，值得有人跨越山海来拥抱你，而不是让你在这里，抱着一个旧盒子，为她可能的‘不方便’找尽理由。”

你伸出手，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。“看看你周围，苏哥。看看这些因为你细心照料而生机勃勃的花草，看看常满大哥和大嫂实实在在的烟火幸福，看看……”你顿了一下，鼓起毕生的勇气，“看看你身边，有没有人，正在因为你今天的笑容而开心，因为你此刻的眼泪而心疼。”

常苏怔怔地看着你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铁皮盒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看看你，又低头看看怀里承载了他太多幻梦的盒子，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。你的话，像潮水，一遍遍冲刷着他用回忆筑起的沙堡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声音破碎，“我只是……习惯了。习惯了想着她，习惯了写信，习惯了等待。好像……不这样，心里就空了一块。”

“那不是‘空’，”你看着他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，“那是你留给自己最珍贵、最柔软的地方。但苏哥，那个地方，不应该永远只存放一个褪色的旧梦。它应该迎接阳光，应该种下新的、会开花结果的种子。”

你指了指窗台上他送你的那盆栀子，虽然花已谢，但叶片青翠。“你看，花开花谢是常事。旧的花谢了，缅怀它的美好就够了。泥土还在，阳光还在，园丁的温柔和耐心还在，为什么不种一株新的呢？一株你看得见摸得着，能真实地回应你的照料、在你身边生长的新花？”

常苏顺着你的手指看去，又缓缓转回目光，落在你脸上。他眼中的迷茫和痛苦，渐渐被一种巨大的、震颤的领悟所取代。他看看铁盒，又看看你，再看看这个装满他心血、却从未留住“婉君”痕迹的花店。

良久，他极其缓慢地，松开了紧紧抱着铁盒的手臂。铁盒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盖子摔开，里面泛黄的信笺散落出来一些。他没有去捡，只是看着它们，像看着一段终于被潮水带走的、执着了太久的流沙。

他抬起头，泪痕未干，眼神却奇异地清亮起来，映着从窗外斜射进来的、金黄的夕阳，和你清晰的身影。
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，却没了那份自困的沉重，“我只是……有点笨，对不对？守着涨潮时捡到的贝壳，以为那是整个大海的承诺，却忘了潮水会退，沙滩上……还会有新的馈赠。”

他望着你，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或忧郁的杏眼里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，只倒映着一个你。夕阳的暖光将他睫毛上的泪珠染成金色，也将他脸上那份释然和初生的勇气，照得清清楚楚。

潮信已至，旧梦该醒了。而新的故事，或许就在这片被泪水洗涤过、被阳光照亮的沙滩上，等待着被书写。你蹲在他面前，没有碰那些散落的旧信笺，只是静静地，等着他自己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