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家有喜事】信笺与涟漪

那枚“桃蛋”在你窗台上安了家。你小心地浇水，观察它粉嫩的叶片在阳光下一点点舒展开，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填满了。和常苏的关系，在市集和那顿烟火气十足的晚餐后，进入了一种微妙的、心照不宣的阶段。联系更频繁了，不再需要“钥匙断了”或“下雨了”这样的理由。他会跟你分享花店新到的稀有品种照片，你会拍下薄荷和“桃蛋”的生长状态给他看。对话里开始出现“今天路过一家店，觉得你会喜欢”、“记得吃午饭”这样透着亲昵的日常关怀。

但你也察觉到，常苏似乎总在某个无形的边界前徘徊。他温柔体贴，无所不至，却从未有过任何超越朋友界限的言语或举动。甚至，偶尔在你目光停留稍久，或话语间流露更多依赖时，他会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，或岔开话题，耳根那抹熟悉的微红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
这让你有些困惑，也有些隐隐的不安。是时机未到？还是他有所顾虑？你想起梁无双那些充满硝烟味的嘲讽，难道外界的眼光，真的对他造成了那么大的压力？

周末，常苏发来信息，邀请你去常家吃晚饭。“大哥大嫂回来了，家里热闹，做多了菜。你一个人总吃外卖不好。”理由充分得让你无法拒绝，也带着他特有的体贴方式——不是单独约会，而是家庭聚会，让你安心。

你犹豫了一下，答应了。也该正式面对常欢可能出现的情境了，你想，更重要的是，你想走进常苏更真实的生活。

傍晚，你提着一盒在常苏花店附近买的、他称赞过好吃的杏仁饼，再次站在常家漆红大门前。心境却与第一次截然不同。那时是满腔悲愤和绝望，此刻，竟有些紧张和期待。

开门的是常苏。他显然精心准备过，穿着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居家毛衣，衬得人愈发温润。“你来啦，快进来。”他接过你手里的点心，眼睛弯起，“还带什么东西，太客气了。大哥大嫂在厨房忙，欢欢……还没回来。”他提到常欢时，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。

客厅里比上次更热闹，也更有人气。常家老大常满和大嫂程大嫂正在开放式厨房里边忙活边笑闹，温馨平凡。看到你，常满热情地招呼，程大嫂则好奇地多看了你两眼，眼神友善。梁无双不在，让你暗自松了口气。

常苏引你到沙发坐下，给你倒了杯热茶。他的神色比平时更显柔和放松，在自己家里，他那种略带矫揉的举止似乎也更加自然流畅，像鱼儿回到了水中。

晚餐很丰盛，家常菜色香味俱全。常满是个爽朗健谈的人，程大嫂温柔贤惠，饭桌上气氛融洽。常苏时不时会给你夹菜，小声介绍哪道是大哥的拿手好戏，哪道大嫂做得最地道，自然得仿佛你已是常客。你慢慢放松下来，甚至能接上几句话。

就在饭局气氛最温馨时，大门被推开，常欢搂着一个打扮时髦、笑容明艳的女郎走了进来——是何里玉。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，但意外地，心中并无太大波澜，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平静。常欢看到你，明显愣了一下，随即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：“哟，稀客啊。二哥，你朋友？”他刻意加重了“朋友”二字，眼神在你和常苏之间打了个转。

“嗯，我请来吃饭的。”常苏的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，“阿玉也来啦，正好，一起吃饭吧。”

何里玉大方地打招呼，好奇地看了你一眼。常欢撇撇嘴，没再多说，拉着何里玉入座。饭桌上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，常欢高谈阔论，逗得何里玉咯咯直笑，试图重新成为焦点。常满和程大嫂似乎习以为常，笑着摇头。常苏则安静了许多，只是偶尔给你添茶，或低声问你要不要尝尝某道菜。

你注意到，常欢对何里玉的态度，与当初对你并无本质不同，依然是那种充满掌控欲和表现欲的热情。但何里玉显然比他更聪明，也更独立，两人的互动更像一场势均力敌的游戏。你忽然彻底释然了。你和常欢，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你的认真，在他那里只是乏味的负担。

饭后，程大嫂收拾碗筷，常满和常欢、何里玉在客厅说笑。常苏轻声对你说：“要不要去后院看看？我种了些夜来香，晚上开得正好。”

你点头。后院不大，但被打理得井井有条，墙角果然有几丛夜来香，洁白的小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，香气幽远。月光洒在常苏身上，给他镀上一层清辉。

“欢欢他……没再打扰你吧？”他问，声音很轻。

“没有。”你摇头，看着他被月光勾勒的侧脸，“我早就放下了。苏哥，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？”

“谢谢那天早晨开门的是你。”你鼓起勇气，说出心底的话，“谢谢你的薄荷，你的栀子，你的酸梅汤，你的桃蛋……谢谢你让我知道，感情不是只有常欢给的那种样子。”

常苏转过身，面对着你。月光下，他的眼睛格外清亮，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，有感动，有温柔，还有一种你看不懂的、深深的挣扎。他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抬手，极轻、极快地拂了一下你被夜风吹到脸颊的头发，指尖带着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你值得最好的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最温柔，最稳妥，最……长久的。”

这话像是承诺，又像是叹息。你想追问，他却已移开目光，指着旁边一盆在月光下叶片泛着银蓝光泽的多肉：“看，那是广寒宫，像不像月亮上的植物？”

话题被轻轻带过。那份刚刚升起的、令人心跳加速的暧昧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激起了涟漪，却迅速被温柔的夜色吞没。

回客厅的路上，你心中那点不安再次浮现。他明明动了情，为何又如此克制？那深深的挣扎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

客厅里，常欢和何里玉正在播放激烈的摇滚乐，旁若无人地跳舞。梁无双不知何时回来了，抱着手臂靠在墙边，看着扭动的常欢和笑得开怀的何里玉，又看看安静走回来的你和常苏，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眼神却落在常苏脸上，带着一种复杂的、近乎审视的意味。

常苏避开她的目光，对你说：“不早了，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
离开常家，坐进出租车，常苏比来时沉默了许多。你看着他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，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忧郁。

“苏哥，”你轻声问，“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心事？”

常苏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，转回头，对你笑了笑，那笑容却有些勉强：“没有。只是……有点累了。”

你知道他没说实话，但也不忍逼问。只是心里那团疑云，越发浓重了。有什么东西，横亘在他心里，阻碍着他向前迈出那一步。那东西，似乎比梁无双的嘲讽，更加沉重。